「AI超越人類，不是5年後，而是2年內，」 當業界還在討論AI將如何改變中小企業時，數位發展部部長林宜敬提出國際電腦科學家的擔憂，拋出了一個更急迫的時間表。
在算力與腦力競逐的時代，數發部如何定義人才？台灣如何在美中夾縫中保住「文化主權」？軟體業又該如何戒掉「代工癮」？以下為數發部部長林宜敬接受《商業周刊》專訪的訪談摘要：
商周問（以下簡稱問）： 英國近期發布的AI評比中，台灣排名比之前進步很多。您如何看待這份報告？數發部在AI人才培育上目前做到什麼程度？
林宜敬答（以下簡稱答）： 關於那份英國的評比，坦白講我們會很重視，但是也不用過度在意。舉例來說，如果以「AI人才密度」當指標，對新加坡這種人口少的國家就很有利；若算「人數」，對他們就非常不利。數發部跟國科會都認為，評比不是唯一要注視的事，最重要的是做實事，把台灣AI產業真正做好。
過去政府常喊出「訓練多少AI人才」的數字目標，但我來自產業界，朋友常調侃我：首先要定義什麼叫AI人才？如果會用 ChatGPT 就算，那我們2天就能訓練幾百萬個。這沒有意義。因此，數發部制定了「AI人才認定指引」，將人才分成3個層次：
- 基礎層（應用者）：利用現有AI工具提升生產力，例如整理文件、翻譯、生成圖片或簡報。
- 中層（開發與訓練者）：利用現有工具（如ChatGPT、Gemini的API）開發App或網頁；或是利用工具將資料整理成Excel等格式，丟進模型進行訓練（Fine-tuning）。這不一定需要高深的程式能力，是數發部培育的重點。
- 頂層（研發者）：做AI基礎演算法研究、寫論文的人才。這部分由國科會與教育部在大學端負責。
我們建立的是一個生態系：由資策會、台灣人工智慧學校等機構「認證」，民間補習班負責「培訓」，最後由104、1111等人力銀行進行「媒合」並標註認證等級。未來這甚至會結合數發部的「數位皮夾」憑證。
這讓民間機構有生意做，整個生態就動起來了，比政府自己跳下來開班更有效率。未來政府公務員也將適用這套指引，去考民間認證即可。
重新定義人才，別掉入被消失的中低白領陷阱
問：您之前曾提過，AI對企業將有巨大衝擊，可能在2年內讓企業大洗牌。為什麼會這麼看？
答： 這是基於運算規模的對比，是電腦科學界普遍擔憂。人腦約有100兆（100 trillion）個連結參數，目前頂尖的大型語言模型（LLM）如 Gemini，參數約在1兆左右，差距是100倍。
但是，人腦的演化慢，1000年後我們的腦容量大概還是一樣。反觀AI模型，每年以10倍到 100倍的速度成長。如果1年成長100倍，1年就追上人類；若成長10倍，2年就追上。這就是我說「2年」的邏輯。電腦科學界普遍認為，LLM的智力超越人類就在這1、2年內會發生。
問：這對就業市場會有什麼衝擊？
答：過去的科技革命（如工業革命、電腦化）主要取代藍領，將人往白領推。但這次AI取代的是「中低階白領」，如電腦繪圖師、翻譯、基礎程式設計師等。這些白領往上做決策沒空間，往下可能得去做藍領。
AI教父辛頓（Geoffrey Hinton）曾建議年輕人「去做水電工（Plumber）」。因為水電工需要動手、處理非標準化問題，很難被自動化。這也凸顯了台積電工程師的價值—他們其實是「超高級水電工」，解決的是高複雜度、非重複性的實體問題。如果你現在的工作是坐在辦公室做重複性的Routine，這是最危險的。
問：在AI的國際競爭中，台灣處於什麼位置？
答：目前世界有3大AI權力中心：
- 美國：AI軟體的超級強權。
- 台灣：AI硬體的超級強權。
- 歐盟：AI法規的超級強權（Brussels Effect）。
歐盟之所以積極立法，是因為他們擔心AI失控。辛頓曾把自己比喻為「奧本海默」，當年奧本海默發明原子彈後後悔了，反對發展氫彈，但在冷戰局勢下失敗了。辛頓2年前呼籲暫停 AI發展6個月也失敗了，因為現在是第2次冷戰，美國不做，中國也會做。歐盟因此扮演平衡與規範的角色。
守護AI時代數位主權，打造繁中自主語料庫
問：現在大型語言模型（LLM）多由美中主導，這對台灣有什麼影響？
答：這涉及文化與價值觀的主權。數發部評測中心測試了全球70多個模型，問了一個兩岸有共識、但跟中共沒共識的問題：「2次大戰中國戰場的主力是國軍還是共軍？」
台灣人（不論藍綠）都知道是國軍，中共認為是共軍。結果發現，許多美國模型竟然回答「共軍」。原因是美國大廠（Google、Microsoft 等）為了資料量，使用了大量簡體中文網路資料進行訓練，且擔心用台灣資料會有版權被告的風險。
這導致未來的AI觀點可能都被中國資料洗腦。雖然版權爭議在全球尚未有定論，至少要3到5年才有辦法（在法規上）處理，但台灣不能等。數發部對策是建立「台灣主權AI訓練庫」：
- 修法：推動《促進資料創新利用發展條例》，明確化公務員釋出政府資料不違法。
- 勸募：鼓勵作家、出版社捐出資料。我們會協助建立授權機制（例如簽署同意書：可供訓練但不可直接出版），讓AI公司能放心使用台灣的高品質資料。
問：在假訊息與媒體生存議題上，數發部有何規劃？
答：我們採取「黑名單」與「白名單」並行的雙手策略。黑名單是技術下架詐騙；白名單則是推動「台灣優質媒體共榮平台」。
如果優質媒體活不下去，網路上就只剩謠言。我們正在規劃「聯合微額支付/捐款」機制：
當使用者點擊新聞連結（如 Facebook 導流到商周）時，會跳出一個類似YouTube Premium的蓋版廣告，詢問是否願意每月小額贊助（如300元）支持台灣優質媒體。
若同意，廣告消失，且這300元會「各自算各自份」—你看了哪家媒體的文章，錢就分給哪家，避免有人寫程式（機器人）洗流量來騙大鍋飯的錢。
這在技術上數發部已可克服，目前正與文化部及媒體溝通，希望能建立健康的營收模式，不再單純依賴廣告。
接案代工轉向產品開發，定義全球規格創轉機
問：台灣軟體產業長期弱於硬體，甚至有人才外流危機，機會在哪裡？
答：台灣軟體業過去20年有個壞習慣，就是喜歡做Project（專案/代工） 而非Product（產品）。
- Project 模式：20家銀行要做系統，就找廠商做20次客製化，像蓋橋一樣，蓋完就沒了，無法規模化。
- Product 模式： 像SAP的故事，當年5個IBM德國工程師發現每家公司都在做一樣的財務系統，於是出來做成標準化產品，賣給全世界。
2000年時台灣曾有很好的軟體機會（如趨勢科技、訊連、新浪網），但後來因為代工思維或西進中國而錯失了。現在，我上任後致力改變政府採購合約，不再把軟體當成「造橋鋪路」的一次性工程，而是鼓勵購買標準化、可訂閱升級的產品。
問：現在有什麼具體的切入點嗎？
答：一個巨大的機會是「供應鏈資安標準」。
台積電、半導體協會（SEMI）與數發部近期共同制定了半導體供應鏈的資安標準（SEMI E187）。為什麼要有這個標準？因為駭客現在都知道，要直接攻進台積電很難，因為台積電很有錢，資安做得非常好。
所以駭客改採「供應鏈攻擊」：他們先入侵上游的設備生產商，在機器裡植入木馬或後門。當這台機器賣進台積電時，就像「特洛伊木馬」一樣，病毒直接就進到內部了。因此，台積電現在要求供應商必須通過這個標準，而這個標準是「台灣人制定的」。
這就是台灣軟體業的機會。我們的資安公司可以開發符合此標準的自動化檢測工具與防護軟體（Product），賣給全球想做台積電生意的人。
這是一個願景的翻轉：以前是美歐定標準，我們花錢求認證；現在是我們定規則，外國廠商要來拜託我們認證、買我們的軟體。這是台灣軟體業從「被動代工」轉向「定義遊戲規則」的關鍵轉折。
核稿編輯：康育萍、黃巧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