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浪潮席捲全球，當所有人都在看輝達（NVIDIA）、看台積電的股價時，台灣的下一步是什麼？
國科會主委吳誠文，這位曾是少棒國手、後來成為台灣半導體與超大型積體電路（VLSI）專家的學者官員認為：AI 時代反而是台灣累積50年製造經驗後，含金量最高的機會點。
他不只要守住半導體優勢，更要透過「AI新10大建設」，在5年內打造出屬於台灣的自主應用系統。
為什麼馬斯克的星鏈計畫能成？為什麼台積電能成功導入AI？在訪談中，吳誠文逐一說明台灣的軟硬體整合戰略，以及他對企業轉型最犀利的建言。以下為《商業周刊》專訪摘要：
商周問（以下簡稱問）：國科會大力推動「TAIDE（台德）」計畫（編按：TAIDE為符合台灣文化與繁體中文需求的在地化生成式AI模型），這個計畫在去年經歷了轉型，它的核心目標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政府要親自跳下來做這件事？
吳誠文答（以下簡稱答）：對，這個計畫在去年已經轉型推動。其實會做這個事情的原因，是因為我們在使用中文時發現，民間現有的語料庫幾乎都是簡體中文，是用簡體中文語料庫訓練出來的模型。這導致了一個問題：訓練出來的 AI，甚至在口語對話上，基本上也都是使用非台灣慣用的名詞或句法語法。
守護AI主權，建構台灣價值的「數位護城河」
我們希望政府能夠主導建構一個符合台灣社會需求、使用繁體中文的AI模型。這麼做的目的有兩個：第一，就是我們講的「主權AI」。第二，是讓我們在地可以選定不同的用途進行優化，讓模型更精準、耗電量更小、速度更快。
我們採用開源模型後發展了幾個不同版本，依照語料庫大小的不同，提供給教學、學術研究或是產業化選擇。當初這只是一個範例，國科會支持學術研究與產業技術開發，我們做一個示範，鼓勵大家採用這種模式。做出來後結果還不錯，大家覺得幾乎可以直接使用了。
問：其實我們看到民間企業動作也很快，他們是如何利用TAIDE的基礎來發展的？
答：沒錯，聯發科也有在做「達哥」（DaVinci）。我們鼓勵民間去發展，因為民間有商業機制，可以在合法範圍內處理他們需要的授權。
等於是他們用TAIDE作為基礎，再針對服務對象去找資料授權，自己處理這一塊。因為不同應用所需的資料不需要太大，優化後就能做得很好。
我們廣泛推廣這件事。TAIDE原始採用的開源模型Llama也在進步，現在也不止 Llama，還有很多其他開源模型。透過在地的語料庫，未來發展會很好。此外，關於個資保護與著作權法，我們在處理資料授權時都會去識別化，確保合法。
問：台灣製造能力很強，尤其是晶片，但軟體相對較弱。您因此提出了「由硬帶軟」的戰略。能不能請您深入剖析，我們該如何應用半導體的硬體強項，擴展到讓軟體在AI時代也能往上走？
答：台灣不只有半導體，過去幾乎所有產業都以製造代工為主。從大學教育來看，我們培養了非常多資工人才，但過去體制多在教如何寫程式、學演算法、解決問題，較少要求學生跨域去做大型系統研發，或與硬體人才合作開發大型系統。
我舉美國為例，卡內基美隆大學（CMU）或麻省理工學院（MIT）的機器人研究非常厲害。以CMU為例，其機器人研究所是設在資訊學院（Computer Science School）裡面。
戒掉「接案代工癮」，驅動軟體業典範革命
為什麼？因為軟體才是最重要的創新領導者。
雖然硬體大家都能做到一定程度，但如果沒有軟體，機器人只是個不會動的形體。它的動作、對話、智慧表現，全看軟體。所以美國機器人產業是以科學來領導，電機甚至機械反而排在後面。
回看台灣，資工系常以為資訊就只是軟體，永遠關在電腦世界裡。但今天的AI 是要當人的助手，我們提出「AI智慧機器人產業推動方案」，就是希望AI的能力不只依賴電腦對話或文字影像輸出。它要能陪伴並協助解決社會的人力短缺問題，甚至做人做不到的事。
我們希望軟體人才不要只是等著硬體人設計好硬體後再幫忙寫軟體，那已經是過去式了。我們要改變軟體產業「等著接案」的模式，不要只做專案，要發展自己的產品。
問：從「做專案」轉向「做產品」，這對台灣軟體業是巨大的典範轉移。具體來說，政府要怎麼引導這件事發生？
答：所以我們推動AI投資100億，鼓勵新創不要只想著幫手機寫軟體，而是要針對各種面臨的問題，將AI加進去變成智慧化系統。
例如自主載具（Robotic），不論天上海下，給它命令就能完成任務。這讓軟硬體合作創新的空間無限大。這是我們在「AI新10大建設」金字塔頂端定義的「全民智慧生活圈」，目標是把人工智慧帶進生活各層面。
我們要結合地方政府推動智慧城市。透過雲端服務，中央與地方政府一起服務人民。譬如衛福部健保署的「健康存摺」，不只是看病，還能協助規劃生活、保持健康。
過去很多智慧城市案子是做完就沒了，無法顯現效果。所以我與其他部會合作，強調目標是「服務人民」，因為廣大的人民才是真正的市場需求端，這才能創造產業市場。軟體業者要創造的是產品（如手機 App），才能快速擴散服務所有人，而不是一個一個接案。
問：「AI新10大建設」在算力部分的規劃是？
答：已經有了，就是「AI新10大建設」，預算都編進去了。包含全民智慧生活圈、智慧城市治理，以及建構算力。
算力部分，今年預算計畫已經啟動。除了語料庫與自主模型，我們在台南科學園區與沙崙建置資料中心（算力中心），這對確立台灣在AI層面的主權與產業發展意義重大。
我們也邀請民間投資算力。政府的算力中心是用來做研發、培養人才開發創新系統，成功後就轉到民間平台做商業營運。
所以國網中心現在要做一個「算力聯盟」，鼓勵民間研發，成功後就轉為商業模式，不再由政府補貼。現在鴻海宣示要建 100MW的資料中心，台網中心（TWS）去年也宣布了，民間投入非常積極。
問：您剛才提到「服務人民」，在醫療領域，AI具體會如何落地，讓民眾有感？
答：像我們與衛福部、經濟部合作推動「在宅醫療」、「居家醫療」與「遠距醫療」。
這需要搭配AI產品，讓民眾在家透過雲端、服務型機器人就能使用。當醫療人力短缺時，AI可以分散壓力。我們要把高科技服務透過 AI 送到偏鄉，不論長者或年輕人都能隨時監測身體狀況。這能節省健保資源，促進國民健康，讓民眾免於奔波。今年是預算第一年，我們同步在進行，這也會納入「健康台灣深耕計畫」。
組建AI國家隊，吸納海歸優秀人才
問：國科會主導高端人才培育，但在AI這塊，台灣的人才庫夠充實嗎？我們如何與矽谷搶人才？
答：好的人才永遠不夠。台灣電機資工系一直都收到最好的學生，軟體人才非常優秀，可惜過去台灣缺乏讓他們發揮的機會，導致人才外流，或在台灣幫國外公司遠距工作。他們雖然能接觸先進系統架構，但機會都在國外。
所以我想創造機會，請他們回來吧！我規劃AI機器人方案，並編列100億投資基金，就是要靠新創公司吸引人才。創業最難的不是資金，台灣資金其實很充裕，關鍵是有沒有「市場」跟「穩定供應鏈」。在美國創業有市場但可能找不到供應鏈，回到台灣，政府幫你組國家隊，提供市場連接與供應鏈支援。
問：這條「國家隊」的路徑，現在有具體的雛形或成功案例了嗎？
答：有了。上禮拜才公開「台灣健康網路平台」，由楊泮池校長擔任董事長。
這是我們祕密研發1年半的成果，背後供應鏈是以緯創為首。這是平台公司，串聯硬體設備、AI 雲端服務與應用軟體，讓新創可以上架，直接服務民眾。
問：所以您認為，AI時代反而是台灣累積多年製造經驗的關鍵機會點？
答：是的。過去很多公司彼此競爭，直接對接國外，大家沒看到整體的力量。像太空科技，SpaceX的Starlink衛星供應鏈絕大部分都是台灣公司。
我們的「福爾摩沙衛星8號」，裡面有84%是台灣廠商製造，而且是自主設計，關鍵零組件全部台灣製。這證明我們有能力把系統整起來，不只是代工，而是具備強大的軍工、衛星系統能力。
其他國家沒有我們這麼完整。當我們組成「國家隊」，就像12強棒球賽一樣，團結起來實力就很強。
打破空降迷思，懂痛點的老員工才是轉型關鍵
問：您會給企業什麼建議？如果中小企業真的沒能力自己做，怎麼辦？
答：我只有一個建議，鼓勵企業投資「內部人才」。你想聘幾個新人就做起AI是不可能的，因為最了解公司需求、業務與問題的是老員工。你要把他們變成能參與AI的人才。
看看台積電（TSMC），他們10幾年前就開始做了，全公司每個部門都要 Identify（識別）哪些工作可以用機器學習。所有人都在想AI怎麼用，這形成了公司文化。先有人才，投資算力才有意義，否則設備只會報廢。
中小企業部分，就由資訊服務業來協助。我們在推動資訊服務業轉型，讓他們發展出適合台灣中小企業需求的產品。台灣有自己的消費力，GDP也提升了，我們不能忽略本土市場。
問：最後，想請教主委心裡有沒有一個時間表？您希望在2年內、甚至5年內，達到什麼樣的目標？
答：硬體發展了50年才有今天，軟體會快很多。
我希望5年後，就能看到台灣開發出世界公認優秀的自主應用系統產品。
讓我們年輕人有機會做有趣的事，而不只是當生產線上的螺絲釘。傳統產業面對中國的競爭挑戰，也要趕快透過政府建構的平台轉型。
賴總統也很擔心南部民眾或傳統產業沒享受到高科技紅利，卻承受房價高漲，所以我們必須努力縮短這兩個世界的差距。
核稿編輯：康育萍、黃巧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