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在商周百億CEO班大師面對面請益之旅中,最難忘的一個停頓。
我坐在台泥董事長張安平的對面。話題轉到去年那場震驚各界的三元能源(電池)意外,損失認列高達110億元。我看著他,這位一向以人文底蘊著稱的企業家,語氣裡沒有任何辯解,只有一種沉重的自責。
他說:「三元能源這件事,大概是我在professional career(職業生涯)裡面,可以說是最難過的一件事情。」
「錯了就沒有話講,責任都在我。」他說。
即便這麼痛,他還是沒有選擇迴避。做錯了,就是認,然後把它扛回來。我看到的不只是台泥的董事長,而是一個在風暴中心,拍拍身上灰塵,選擇面對錯誤的企業家。
有些人拿台泥與亞泥比較。如果從一個專業經理人的角度看,亞泥的路顯得穩定:攤開2025年前三季財報,獲利平穩、EPS 守在2.42元的水平、選擇低風險的財務運作。
以張安平在紐約大學國際金融的背景,他比誰都懂得如何玩財務遊戲。但他為什麼不選亞泥那條獲利穩定的路?
「錢只是實體經濟的媒介,當金錢變成唯一的目的,事情就不對了。」這是他的回答。對他來說,台泥做的是「實業」,是文明的骨骼。他看的是未來二十年的歷史邏輯,而不是下一季的財報數字。
所以,他選擇一條最難走的路。
過去八年,台泥跨入能源、儲能、甚至電池製造,這是一個高難度的雙軌轉型,伴隨的是財報震盪與巨大壓力。有人認為他是冒進,但我知道,這背後是他計算過的風險。
他不在傳統事業中死守原領域,而是帶領台泥走向世界,有別於亞泥聚焦亞洲,他與土耳其OYAK、葡萄牙Cimpor結盟,佈局延伸到西非的象牙海岸與喀麥隆,這是台灣企業罕見的戰場。
在土耳其,2024年的表現令人驚艷:毛利率高達35%,EBITDA利潤率達31.7%,比全球兩大水泥巨頭高出7到10個百分點。短短五年間,營收與獲利成長五倍。這份成績單,證明張安平不是盲目冒進,而是精準看見全球基礎建設的缺口與溢價空間。
但,這條路有多難走?
去年,對張安平而言是多事之秋。除了三元能源的意外,還要面對越南水泥低價傾銷的不公平競爭 。
當政府資源全面向僅佔就業人口6.5%的電子與半導體業傾斜時,張安平忍不住振臂疾呼:剩下近八成靠傳產、服務業養活的生計該怎麼辦?
即便政府置之不理、即便處境如「狗吠火車」,他依然堅持要做「實業」。
他說:「我們每個人是這個國家裡的一個齒輪,這個齒輪一個個掉,國家就不存在了,我們沒有辦法獨善其身。」
他憂心的是,當社會只看見台積電的光芒,卻忘了傳統產業、服務業僱用臺灣近八成的人口,這些齒輪一旦因為政策冷落或不公平競爭而磨損、掉落,整台機器的運轉就會失衡。這種對產業公義的執著,是一種老派但珍貴的情懷:他是一個真正的愛國企業家。
早在五十年前,他是台美斷交時,站出來到美國為《台灣關係法》奔走的「六壯士」之一;五十年後,他用同樣的熱情守護著台灣的實業底氣。
面對110億的代價、不公平的競爭,為什麼他能堅持下來?
答案,藏在他十八歲時,在普林斯頓大學實驗室裡的一段對話。
他說:「我十八歲在普林斯頓大學,念理工,有天我去看核融,那位教授六十幾歲了。我不明白,我問他:『為何你要花時間研究一個自己一輩子可能也看不見成果的東西?』」
「教授說:『如果我做的東西,可以影響未來的人,那有多值得?!』他的這句話,我到現在七十幾歲,還記得。」
這份為了未來的使命感,讓他擁有扛起挫敗的韌性。所以,當110億元的代價發生時,他道歉、他自責、他不推諉,這是他對未來、對文明的承諾。
正是因為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未來,在2025年底的法說會上,他對水泥下一個超越商業的定義:「水泥是文明的骨骼,也是城市的肌肉,它縫合山與城,也連線了海與人。」
「26.8%(減碳目標)不是一個會計科目,是一個文明做出的約定;它不是負擔,是我們留給未來的禮物。」別人看下一季的利潤,他看的是二十年後的生存。
在他眼中,水泥不再只是一個追求EPS的建材,而是一場「文明的宣言」。
在這次的訪談中,我看見一個企業家的堅持,正處於眼看訂單爆發,就要成功的關鍵轉折點,卻迎來百億元損失的重擊。面對挫敗,張安平沒退回穩健老路,而是選擇在重創中繼續前行 。
這份不回頭的執著,就像張安平喜歡的詩人─Robert Frost筆下那條「少有人走的路」。在命運的分岔路口,他選了最艱險的那一條。這背後,非盲目的勇氣,而是源自他被教授評為「know a bit of everything(什麼都懂一點)」的雜學厚度 。
因為這份跨越物理、歷史與哲學的博學,讓他能擁有360度的視野,穿透眼前的財報紅字,深信險阻之後,才是文明真正的轉機。
我們需要像台積電這樣驚艷世界的旗艦,但同樣需要像張安平這樣,在最黑暗的時刻拍拍灰塵,守護實業尊嚴的人。
這是我看見的,最立體的張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