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謝仕淵,成功大學歷史系副教授,研究關注運動與全球化歷史、台灣物質文化史與飲食,曾任台南市文化局局長、國立台灣歷史博物館副館長。
百年接棒,少年仍在場上:台灣少年的棒球英雄夢
棒球自日治時期傳進台灣,台灣人從一開始的陌生畏懼、學習模仿,到比賽贏球獲得榮耀。在國族榮耀與勝負之外,被承接住的,其實是一個又一個少年們被點燃的棒球夢想。
他們在甲子園的殿堂、在公學校操場、在街頭空地、在離家遠行的列車上,奮力揮擊、奔向本壘。
這不只是某一代人的棒球故事,而是一場延續百年的接棒──對於棒球的夢想與熱愛,被交棒到下一雙青澀稚嫩的手中。
台灣棒球,也因此在這塊土地落地生根。
棒球在日治時期引入台灣之初,懂它的人不多。硬邦邦的棒球,往人身上用力丟去,被認為是危險的行為。嘉義農林野球隊的第一代隊員蘇正生,最初便認為棒球會打死人而心生畏懼。當時的台灣人並不了解,一群人繞著一顆球投接傳打,究竟有何趣味?
1931年,初代棒球英雄誕生
直到1931年,最初畏懼棒球的蘇正生跟他的隊友們,代表台灣在甲子園的「全國中等學校優勝野球大會」中奪得亞軍,締造空前絕後的成績,棒球開始被關注。
這群年輕球員的成功,為這塊被視為帝國殖民地的台灣爭光,不落人後的鬥志被激發,對棒球尚且不熟悉的台灣人,心中自此建立了台灣第一代的棒球英雄形象──除了蘇正生,還包括當年陣中的王牌投手吳明捷。
吳明捷不僅因為站上甲子園的投手丘被認識,他在1932年1月1日的《台灣新民報》中,被以〈嘉義野球團主將 青年名投手吳明捷君 初登甲子園便入決勝戰〉為題介紹。嘉農的勝利宛若一場旋風,橫掃全臺,許多人因此愛上棒球。
1940年代嘉農隊員的劉正雄,回憶起他7歲那年,正逢嘉農拿到甲子園亞軍,比賽時他跑去有收音機的店家門口聽轉播。球隊凱旋回嘉義時,球員跟教練坐車遊街,很多嘉義人都出來歡迎,情緒非常狂熱。
劉正雄說:「那時候就認為不打棒球不行,我想很多當時的嘉義年輕人都在那時喜歡上棒球。」
吳明捷後來得到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的機會,他在「東京六大學棒球賽」中嶄露頭角,經常出現在媒體報導中,成為台灣球迷們的大英雄。
有一年回台灣,他回到家鄉苗栗為母校的少棒隊打氣。日後成為苗栗中油隊隊員的陳嚴川當時就讀國小,高大魁梧的吳明捷拍拍他的肩膀,鼓勵隊員們要認真打球。在年少的陳嚴川心中,就此許下要打好球的願望。
後來,陳嚴川跟他的隊友曾在白色恐怖時代遭冤被捕,感訓6年,出獄後依舊心繫棒球,成為苗栗棒球火苗的維繫者。
嘉農的英雄不僅只有吳明捷,還有日後縱橫於日本職棒的吳波與吳新亨。對於嘉義的孩子來說,原本穿著嘉農制服、在生活中經常遇到的大哥哥,有一天卻成為被刊登在報紙上的英雄,一種「我也想要、我也可以」的夢想油然而生,棒球夢人人曾經有,大概就是在如此日常的情境裡。
匱乏時代,催生棒球夢想的街頭
受到棒球夢想感召,劉正雄與他的公學校同學洪太山,都渴望踏打棒球、成為嘉農的一員。
但夢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棒球用具高價稀少,且球會破、棒會斷,樣樣會消磨。
於是洪太山說他們「用軟式網球當球,用手臂當球棒,大家都沒有手套、沒有裁判、沒有捕手,……,其餘的規則都跟棒球一樣,要算點數分輸贏,我們叫這樣的玩法稱為『天地』(てんち)」。
圓夢打棒球,不見得需要正式球具。洪太山後來也成為嘉農的隊員,更是戰後國家隊的隊長,是陣中的中外野手與第四棒。
後來加入台南大涼汽水棒球隊的的郭清來,一樣是用軟式網球來「打棒球」。「如果沒有球具,就用其他東西補充,例如用棉麻布手套代替,其實沒有也可以打,但有手套就是比較像打球的樣子。」
那時郭清來住在小西腳,跟鄰居組成一隊,經常跟附近的其他囝仔組成的隊伍對抗,只要步行可到的範圍,都是他們比賽的網絡。
過了將近半世紀後,對於萌生棒球夢想的小朋友們,昂貴的球具依舊是遙不可及的夢,皮球、網球與軟式棒球輪流上場,或用膠帶層層包裹報紙,也能調製出圓度、硬度都適合的球;再搭配各種棍棒材料的應用──例如媽媽的掃把,一場棒球賽還能照常開打。
台灣人打棒球不僅球具匱乏,場地也將就。郭清來都在台南監獄前的空地打球,那座現在看來理所當然的扇形棒球場,只存在於小孩的夢想之中。能在隨處一塊空地打球,已經算是幸運。
隨著經濟日漸發展,空地日益稀少,孩子的棒球場改成街頭與廟埕,甚至海邊、田裡都可以是打棒球的地方。
1970年代少棒熱點燃,國小學童成為出國打棒球、為國爭光的國手,也促使台灣小孩不敢稍嫌怠慢,常是一有空閒便吆喝著街坊鄰居或者同學,帶著簡單的球具上街或者在空地上練球。
這種很社區化而沒有登記的球隊,在當時沒有上萬也有上千,他們的球具一樣簡陋,球隊也大多以「無名氏」稱之,其所需付出的成本僅是偶爾打破隔壁鄰居的玻璃。在那個一切匱乏的時代裡,成為棒球英雄的夢想,在台灣的大街小巷裡萌芽。
成就少年英雄的苦與練
棒球英雄是完美無瑕的,宛如創格完人。巨人少棒的許金木因為有對暴牙,而被民間戲稱「二齒」──亦即黃俊雄布袋戲中,個性活潑、開朗且充滿幽默感的丑角。
但在官方的報導中,許金木被形容為「身手不凡、沉默寡言、孝順父母的國家之光」;或如1969年第一代金龍少棒隊、榮獲美國威廉波特世界冠軍的當家投手「魔手」陳智源,被形容為天賦異稟、文武兼備,「時代青年的楷模不過如此」。
然而,少棒英雄必須超群、必須忍人所不能忍,如同當時媒體指出:「假如你希望成為一個高明的選手,惟有透過不斷的勤苦練習才能達到。反復不停的苦難與努力,這便是棒球,這便是人生。」而棒球的苦練,最終才能成為「復興中華文化的精神力量。」
少年英雄必須要經過「苦」與「練」。1985年的《漢聲小百科・八月的故事》中,有篇名為〈紅葉少棒隊的故事〉的文章,描述紅葉少棒因陋就簡、刻苦耐勞終而成功的故事。
文中指出:「……紅葉少棒隊,英勇的打敗了曾得世界冠軍的日本少棒隊,掀起棒球運動的熱潮。……他們用棍子、石頭代替球棒和球,每天苦練,終於成為聞名國際的少棒隊伍。」
這時的少年棒球英雄,要扮演國家的英雄、社會的典範。1970年代的台灣省教育廳長潘振球以紅葉為例,認為勝利之花開在最辛苦的土地上,鼓勵舉國一致要學會忍耐、相信苦練,才能走上英雄之路,才能完成反攻大計。並因此大罵惡性補習、文弱不堪、無法拒絕現代誘惑的頹廢少年。
棒球少年英雄作為一種參造,是全面性的,為國家為民族為社會,但唯獨不是為自己。
1971年夏天,巨人少棒隊搭機凱旋歸國,記者湧至球員旁,想詢問他們的心情,一位球員說:「我已經幾個月沒有讀書,非常累……」
追求夢想,離家與返家
曾任美國職棒大聯盟主席吉亞馬提(A. Bartlett Giamatti)認為「棒球是關於回家的故事」,指出棒球的終點就是起點。
球員從「家」(本壘)出發,經歷一場艱辛的冒險(繞行壘包),最終的目標是克服重重阻礙「回到家」。
棒球是場關於英雄、離家與追夢的賽局。這個形容跟19世紀美國人因為開拓、戰爭而離家闖蕩有關。
台灣棒球卻有著自己離家的版本。
1929年,高雄第一公學校奪得台灣史上首次全島少棒冠軍,五年級的莊銘燦人生第一次離家到台北,穿著剛買的新鞋、帶著緊張心情搭上開往台北的末班車,他說上車後就睡著,「不久便夢到我在車上睡覺」。
他夢到車子到站、大家都下車了,而他還在睡覺,「此時,我就開始大叫,不要把我丟在車上!」力行精英化訓練的台灣棒球,為了要成功,永遠不缺年輕孩子離家的故事。
1980年代,全壘打震撼日本東京巨蛋的呂明賜,回憶起國小畢業後要到華興青少棒打球時,「坐在開往台北的列車上,重回棒球懷抱的激動與興奮已逐漸沉澱,代之而起的是一股對未知的未來的不安。少年時期為了出國遠離家人,如今又為了棒球離鄉背井,似乎已預示了我身為棒球人的宿命。」
離家的少年,經常一日之間就長大了,國小三年級從台東到台南打球的林智勝,「在善化打棒球,只要一失誤,教練王子燦就會揍人。被揍了10年,身體早就自動化,就算有再大的壓力,哪怕是發抖走上打擊區,我都可以揮棒。」
他們要學習自己照顧自己,教練「煮麵時會叫孩子在旁邊看著,第一次教練煮給你吃,第二次教練會教你怎麼煮,第三次你就得自己煮。」這是台灣職棒全壘打紀錄保持人的故事。
成為職棒明星後,林智勝曾回到善化探望教練,那時王子燦正在睡午覺,林智勝坐在旁邊等待,直到教練醒來,兩人說笑話從前。離家的孩子帶著回家的心情,回到國小三年級那年。
台灣少年棒球英雄遠不僅如此,還有1980年代到日本職棒闖蕩的郭泰源、21世紀初站穩大聯盟的王建民……,他們飄洋過海,挑戰更遠的距離、更高的舞台。
棒球英雄一棒接一棒,傳遞著我們的棒球夢,代代緊緊相繫。離家的英雄,終究會回家,跟年輕時的自己和解,也幫助另一位有夢的少年圓夢。
*本文摘自有理文化《你怎麼能不愛台灣棒球?台灣棒球完全保存MOOK》

《你怎麼能不愛台灣棒球?台灣棒球完全保存MOOK》
作者:有理編輯部
出版社:有理文化
出版日期:2026/03/04
作者介紹
有理編輯部推出全新Mook書系,結合雜誌的態度、媒體的速度與書籍的深度,一期聚焦一個主題,以當代觀點深入拆解歷史,運用雜誌編輯手法整合圖文,透過一本雜誌書的份量,說好一個故事。延續歷史與文化的新媒體「故事」的工作,藉由認識過去,理解當代,進而想像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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