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被看好、不在接班行列的專業經理人,卻在年過半百後,接手千億企業,卻得同時扛起千億債務。

如果不敢接,就是走向平凡、準備退休的經理人,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如果接不好,五萬名員工的生計,可能畫上尾聲。

出生:1959年
學歷:台北工專(現為台北科技大學)工業工程科、英國赫瑞瓦特大學企管碩士
經歷:友達全球業務執行副總經理
現職:友達光電董事長暨執行長


友達光電董事長彭双浪如何迎來五十歲以後的意外人生?而他又為什麼在度過危機後,竟報考街頭藝人執照,不間斷的上街賣藝?

明明自掏腰包一筆錢,就能幫助新竹尖石鄉那羅部落蓋籃球場,他卻堅持用幾千、幾萬元的街頭賣藝所得來累積,用時間換取,用雙手算鈔,街頭募來的款項,跟帳上大筆捐助,哪裡不同?

這背後,有他不一樣的人生哲學。

九月下旬,新竹縣竹北水圳森林公園的週末,寬闊的公園草皮上,一群人正圍觀聆聽薩克斯風的現場表演。

由彭双浪與友達高階主管所組成「WOW SAX薩克斯風樂團」正賣力在草皮上表演,只見團員們穿著Polo衫與牛仔褲,駕輕就熟的吹著薩克斯風,從台灣民謠到流行歌曲,圍觀的民眾熱情叫好,隨手掏出紙鈔,丟進捐獻箱。

表演結束後,他與同事坐在公園旁細數捐款,一場表演下來,辛苦獲得回報,他開心宣布,募得十多萬元。

如果不認得他,不知道他執掌的企業年營收約三千億元,不僅是國內面板業龍頭,股價更是在一年內飆升五○%,會以為他只是街頭賣藝的大叔。

他大位、鉅債一起接
最艱困時在公司組樂團

其實,趴地工作,對他從來不是難事。
他不是都會型的才子,沒有厚底家世,沒有名校光環加持;出身農家子弟的他,靠著苦幹實幹,一步步爬上經理人位置。

五十歲以後,原本打算退休的他,人生忽然徹底翻轉,一場跨國官司,讓原本不在接班人行列的他,意外執掌大位,也扛下逾三千億元債務。

而正是公司最艱困的時候,二○一四年,他竟在公司組樂團,帶著大家學薩克斯風,並開始上山下海,到處去表演。

看似奇怪的舉動,與他出身貧農有關。

他中午一定到員工餐廳跟大家一起用餐,不過,沒有人敢跟他坐在一起,因為跟他吃飯很有壓力。「一方面是我吃飯很快,一方面是我一定吃到盤子裡的一粒米都不剩。」他笑呵呵的解釋,農家最珍貴的就是米,小時候吃飯,就算米粒掉到泥地上,也要撿起來吃。

他是新竹山區客家村長大的孩子,三歲開始下田幫忙,五歲擺地攤賣甘蔗,上小學後,負責烹煮大家庭的三餐。貧困的歲月裡,從小學開始,學費都得靠自己賺,他寒暑假到山上扛木頭,國中到工地搬磚塊,搬到手腳裂傷都是血;問他當年為什麼願意扛起債台高築的友達?他平淡的說:「如果你小時候就經過很多磨練,你對痛苦的忍受度會比較高。」

「做一件困難的事,
用持續做不難的事來完成」

幾年前,他購置了一塊農地,每天清晨固定四點半起床,做完游泳運動後,趕在上班前巡田,挖土、鋤草到施肥,從不假手他人;農田出產玉米、地瓜、四季蔬菜,他的太太看到他連週末都在田裡忙得滿頭大汗,不解的問:「別人假日休息,你還忙成這樣,種這麼多,我們根本吃不完。」

吃不完是一回事,豐收的季節,員工桌上有來自董事長親自種的玉米餽贈;農家性格讓他無法忍受土地荒廢在那裡,每個角落都要種好種滿;他遵循老一輩傳下來的種田哲學說:「種田要『深耕淺種』,土要翻得夠深,但種的時候,不要太深,作物才會長得好。」

淺種,種子才好穿越薄土,發芽、伸展,接觸陽光、空氣、水,從大自然中得到養分。當植物茁壯,深耕的環境,能夠讓它的根向下伸展,牢牢抓住土地。
正如他的公益行動,也是「深耕淺種」。做一件困難的事,卻用持續做看似不難的事來完成。當每一個人跟著歌唱、掏出捐款,理解募款背後的故事,越來越多人,才能被串聯、被啟發,從點到線到面,因淺種而匯集的深耕力量。

啟動眾人善意,讓更多人知道偏鄉情況,這不是一筆大捐款就能達到。

長達15年捐助部落!
賣藝募款背後是要建籃球場

今年父親節正逢週末,他一早在田裡忙完農活,剪了一截水管,就急忙開車到新竹山區的那羅部落,準備參加由他發起主辦,已經邁入第四年的那羅部落音樂會。八月酷暑,他一抵達就忙著將手裡水管裝上水龍頭,對著場地噴灑降溫,更熟門熟路帶領我們參觀部落的活動中心。

很少人知道,他在那羅部落已經長達十五年,默默協助部落孩童課後輔導;他出經費,找來交大山服社學生,幾乎每天不間斷到山上陪伴學童課輔;「課輔是其次,主要是我會準備點心,補充他們營養。」他說。

二○○五年,他剛結束長達十餘年的外派生涯返台,有一次跟著宗教團體上山發放物資,看到部落裡有太多單親與隔代教養問題,大人忙著上山工作,小孩放學回到家不是沒飯吃,就是仰賴學校的營養午餐,碰到寒暑假,連一天當中唯一的一餐都沒有。

「台灣底層社會有滿嚴重的差距。」他嘆了一口氣說。除了提供點心,他也鼓勵部落年輕一代留在家鄉種蔬菜,活動中心頂樓的一大塊平台,是部落人將自強愛心菜集中包裝的地方,這些蔬菜會配送到友達員工餐廳的廚房。現在,連友達員工都開始訂購。

他跟部落裡的耆老建立深厚情感,幫他們解決部落裡大小事,小至臨時水源發生問題,大至音樂會舉辦,他總是氣定神閒的聆聽大家問題,然後提出解決辦法。

他指著活動中心前方一片草地說:「我計畫將來在這裡蓋一間風雨籃球場,以後他們的籃球隊就不必到處借場地練球。」

風雨籃球場需要四、五百萬經費,為了籌措經費,在過去兩、三年來,他帶領著友達高階主管成立的「WOW SAX薩克斯風樂團」,利用假日,在新竹各鄉鎮街頭吹薩克斯風表演募款,至今已募得一百三十幾萬元。

他的科技界大老好友們看到他這麼辛苦,在街頭,甚至廟口到處吹薩克斯風,從《望春風》、《隱形的翅膀》,吹到最近歐美正風靡的《一剪梅》,不忍的跟他說;「你需要多少錢?我們一次捐給你!」

他全都一一婉拒,一方面,他想透過街頭表演,讓更多人一起行善;另一方面,吹薩克斯風是他的樂趣,他甚至計畫將來退休後,展開當街頭藝人的第二人生。

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但他對薩克斯風簡直相見恨晚。他笑說,年少時就很喜歡聽音樂,頂多買一支便宜的口琴練習吹;五十五歲那一年,他在兒子房間看到一把不用的薩克斯風,鼓起勇氣找老師學習,「我才學一個禮拜就能吹簡單的曲子了。」他笑說。

五十五歲那一年,是他臨危受命擔任友達總經理的第三年。當時,友達因反托拉斯案失敗,判賠鉅額賠償,加上本業虧錢,轉投資失利,債台高築,虧損最多時,甚至一天開門就虧掉三億元。

彭双浪(前)與樂團疫情後的第一場表演,特地演奏24首與戀愛相關的歌曲,從心動、熱戀、失戀到療癒,串聯成一個節目。
彭双浪(前)與樂團疫情後的第一場表演,特地演奏24首與戀愛相關的歌曲,從心動、熱戀、失戀到療癒,串聯成一個節目。
彭双浪(前)與樂團疫情後的第一場表演,特地演奏24首與戀愛相關的歌曲,從心動、熱戀、失戀到療癒,串聯成一個節目。 攝影者:郭涵羚

扭轉五萬人公司絕境重點
「好好經營每一天」

「別人接總經理位置,是錢多得花不完;我接總經理位置,是債多得還不完。」他說。

他剛接任總經理時,理了大平頭,走進公司告訴大家:「我們從頭做起!」

這個從頭做起,不是狠逼大家拚業績,卻是叫大家吃得好睡得好,有體力面對明天。他帶頭開始做運動,縮短會議時間,簡化行政流程,讓大家有時間去做分內事,而不是陷在一堆冗長僵化的行政作業中。

深耕淺種,雖然是農家種田哲學,他在經營事業上,也是用這樣的心情,往下扎根他想形塑的公司文化,往上鬆綁僵化的行政管理,讓員工有更好的發揮;他說:「企業經營,不是帶軍隊打仗,瞬息萬變,而是如何好好經營每一天。」

過好每一天,於是在團隊最苦悶的時候,他想辦法讓大家紓壓。

「那時,我們每個月狀況不好,還在辛苦爬的階段,但是Paul(彭双浪英文名)用成立樂團的方式,讓大家聚在一起,希望工作之外還有正向人生。」在友達工作長達十七年的永續長古秀華回憶。

「讓主管們一起學薩克斯風,大家聚在一起時,才有工作之外的話題,不會只有愁眉苦臉,」他感慨的說,很多經理人看起來風光,但是壓力大時,甚至也有去跳樓的;如何在一成不變的高壓生活中自處,最重要的是懂得轉換心境。

當年,他壓力最大時,不但要一肩扛起全體員工生計,還要面對反托拉斯案後續,美國檢察官動輒翻箱倒櫃查帳的難堪;到銀行談貸款,也一再被人冷眼冷語相待。他每天晚上回家挪出一段時間,專心吹薩克斯風,他說:「這段期間我完全不想公司的事,也不看手機,只專注在如何把薩克斯風吹好的情境中。」

他從來沒有因為壓力過大,中止對那羅部落的關懷;在別人看來,或許認為火都燒到自家宅院了,怎麼還會有心思做善事?但對他而言,也是一種心境轉換,提醒自己,人生不是只有挫折,他還有能力給予。

問他當年原本已經計畫退休,卻臨危受命,接下千斤重擔的那一刻,是否有猶豫過?

他立刻搖搖頭說:「沒有,我放眼看去,五萬多個員工,背後有五萬個家庭,如果沒有人扛起來,難道就讓這些家庭陷入困境嗎?」他又補充:「時機到了,就做你該做的事情.勇往直前就對了。」聽起來就像農夫平淡的口吻,該插秧就插秧,該耕田就去耕田,盡己力,順天命。

他對行善的態度也是,一方面努力幫偏鄉弱勢者開闢自力更生管道,留住外流人口;一方面用街頭表演方式,到處散播善的種子,等待時機成熟後發芽。

每一個人,都能幫助一顆種子發芽。下次大家經過新竹,如果在街頭看到有人吹薩克斯風,別忘了給他們掌聲。

平常日理萬機的友達高階主管,表演後正專注點收募款箱的金額,從新台幣到歐元都有,聽眾反應很熱烈。
平常日理萬機的友達高階主管,表演後正專注點收募款箱的金額,從新台幣到歐元都有,聽眾反應很熱烈。
平常日理萬機的友達高階主管,表演後正專注點收募款箱的金額,從新台幣到歐元都有,聽眾反應很熱烈。 攝影者:郭涵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