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坐這麼遠嗎?」
那一天,我帶著商周百億CEO班學員,到台積電向何麗梅(Lora)請益。場內,馬蹄型的桌椅早已整齊排妥,她一進場,掃了一眼,示意工作人員把椅子拉近。
這一幕,就是Lora style。
在精準、冰冷、剛硬的晶圓廠,她有人的溫度,也把自己的溫度傳遞到每一個台積電的角落。
四月,Lora接受商周MEGA TALK的邀請,在天使教堂裡坐下來和我對談。
那天是她真正退休的第一天,我問她感覺怎麼樣。
她笑著說:「還沒有很多感覺。退休其實需要練習。」
許多人認識Lora,是她擔任台積電財務長十六年,外界估算她的身價約新台幣80億元。
但坐在教堂裡的我們,談的不是財務報表,也不是營運管理,而是一個沒有「立志要當大人物」的女人,如何在二十七年間,參與了一家台灣企業走向全球產業核心的路程。
這一路是怎麼走來的?
她說,「順勢而為」。
從會計到財務、到業務、人資,每一次轉換都不是她自己籌謀的。
換去做業務那一次,她坦白說本能是抗拒的。
「做財務四十一年,老闆叫我去做業務,我可以抵抗到底。但你也可以換個想法,試試看,也許會有很有趣的事情發生,而且公司需要你。這樣想,我就很快就轉念了。」
轉HR那一次,那年她本應退休,卻被公司點名處理出海的組織轉型挑戰。
「我真的理解到公司那時候需要幫忙。需要一個比較senior的人。看過去,好像也找不到其他的人。」於是又延了三年。
這樣的人生是不是一種沒有自我的「聽話哲學」?
「我不是一個天天想要挑戰自己的人,我只是想要幫忙,就是這麼簡單。」
當年獵人頭找上在德碁半導體的她、拋出「台積電」這個名字時,她的第一反應不是興奮,而是焦慮,她告訴張忠謀,「公司還有一筆融資沒完成,我不能走,對不起自己的責任感。」
張忠謀等了她整整半年。「他願意等,誠意打動了我,」她說,「而且,他後來跟我說的一句話讓我印象很深。他說:選一個公司,什麼公司很重要。當你退休的時候,回過頭來看,你到底成就了什麼、成長了什麼,你的公司是什麼樣的公司,會決定你這一生的注解。」
現在退休了,她說:「我非常感謝他當初大膽用我。到台積電,是我這輩子做過最好的決定。」
她的高EQ有跡可循。
打從她有記憶以來,不管家裡的狀況多麼拮据,母親永遠是樂觀、正面,隨時都在唱歌。「她現在90歲,樂於助人,善良。」那種不論境遇、始終向陽的性格,她繼承了下來。
父親是軍人,嚴謹守時,這份紀律她也沒少。「這兩個特質我都有。」
張忠謀告訴她,謙虛跟自信兩者必須兼備。
謙虛讓你聽得進意見,自信讓人願意跟隨。
她說,「我常常在揣摩這兩個字,什麼時候要謙虛多一點,什麼時候自信要多一點。」
法說會是她要展現自信的時刻;但不管多自信,有一件事絕不妥協:「我們要誠懇,要sincere and honest, tell the truth well。就算我不知道答案,我還是會很真誠。」
這個道理,她後來在HR三年裡發揮得最徹底。
外界對台積電的印象在「精準」:良率、KPI、嚴格的時間表。Lora也說,她到現在還是KPI Driven。
但她接HR那三年,讓她深刻體認到,精準管理有一塊永遠無法被數字覆蓋的地方:人。
「人資是我台積電二十七年裡最有挑戰性的工作。」
「財務是很專業的專業,數字說話,沒什麼好argue的,別人不能挑戰你。但人,同一件事情,每一個人可以有完全不同的看法,而且可以差很多。對人,你沒辦法寫SOP,只有principle,然後每一個case都要情境管理。」
她在台積電力推的一個觀念,名字非常不「台積電」:好好說話。
「我們以前都很急,命令式的。良率要高,說話就很粗糙,」她說,「但一句話怎麼講,跟接受方配合的動機是有關的。如果你可以好好說話,你會贏得更多的合作。」
這個活動在台積電延續至今,主管出來代言,成了一個大家都懂的符號。
她說,竹科的公司、技術背景出身的領導者,對「心理安全感」這件事普遍awareness不夠。不是他們不好,而是他們的學習經驗本來就是「input什麼、output什麼」,非常rational,非常科學,不習慣處理那些無法量化的influence。
「但當公司變複雜、走向全球,你用同一套方法到全世界各地都會work嗎?不見得。」
Control,她最後換成了另一個字:Influence。
「尤其是現在的職場,年輕世代,authority有它的用,但不會都work。你需要理解他、同理他、多溝通、達成共識,#用他喜歡的方法去align公司目標。這樣的參與感和投入度,才可以永續。」
我們的對談在天使教堂裡進行。
這棟老教堂,是Lora在2007年第一眼看見就心動的地方,當時滿是荒草,連牆都傾頹。
她與先生用了整整十年才取得土地,又歷經疫情修復了三年:彩繪玻璃從紐約定製,古畫從巴黎移入,一位修復師孤身工作了兩年,最後在這裡受洗。
台北一間修女院搬遷,騰出的18張木椅,尺寸2米1,和教堂空間幾乎毫釐不差地吻合。
「我只能說這是個奇蹟,很多人默默之中就讓它發生了。」她把功勞歸給緣分,把驚喜歸給恩典。
但過程一點也不輕鬆。修復期間全是疫情,工班難調,每扇窗子都要客製化,進度永遠在她掌控之外。
她起初也會催促先生,「什麼,還沒有?你怎麼還沒弄這個?」先生被問煩了,有一次說:「我跟你講你也不懂,算了不跟你講。」她忍不住問他:這個難道比蓋晶圓廠還難嗎?
後來她漸漸理解了。「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學會了要交付、要接受、要放下、要臣服」
她說,「有的時候,有些事情有它自己的時間表,那個出來的結果,會比你想的還要好。我們老是用自己的想法做事情,但天主有祂的規劃。」
退休後,天使教堂就是她的下一個順勢而為。
傳福音、公益慈善、文化藝術、在地連結。她把過去二十七年習慣大格局看事情的眼光,收攏進一個山邊的教堂,從這裡開始做起。
採訪接近尾聲,我請她朗讀一首她喜歡的詩:
請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因為你不知道,誰會藉著你的光走出了黑暗⋯⋯
我突然想起她在CEO班的場景,那句「要坐這麼遠嗎」,那個把椅子拉近的動作。
沒有大志,卻走了最遠的路。沒有規劃,卻在每一個節點都在對的地方。
她的方向只有一個:誰需要我,我就去。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個初心,走過了二十七年,走進了這座她親手修復的教堂,走成了她自己口中的那道光。
清晨,我收到Lora從她新竹住家旁高塔上傳來的日出照片。
還有一段聖經:His mercies are new every morning.(《哀歌》三章二十三節)。然後寫道:「7分鐘之前烏雲密佈,耐心等待天忽然開了⋯每天都有奇蹟。」
我想,這就是她每天站上那座塔的原因,也是她二十七年來每一次順勢而為的底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