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業分析如果找不出有意義的答案,就是nonsense。」電子時報創辦人黃欽勇在《商周MEGA TALK》中,對專業下了註解。
這句話,定義他四十年的職業生涯。
1998年,台灣電子業正值代工起飛的黃金期,但當時台灣產業分析師手上拿的,全是IDC、Gartner或Dataquest的英文報告。
黃欽勇說:「我們用的報告都是美國過來的,那報告不是寫給台灣人看的,它是寫給IBM、TI、Dell、HP看的。」
美國人關心的是品牌、軟體、市場策略,但台灣做的是代工、製造、供應鏈管理,兩者的邏輯完全不同。
他在資策會市場情報中心待了12年半,從最基層的研究員做到主任。每天早上,他用傳真機把三則全球最重要的科技新聞傳給一兩百家公司的老闆。但他想做的不只是轉述新聞。
所以,他決定創辦電子時報(DIGITIMES),寫「台灣視角」的產業報告。
施振榮問他:「你需要多少錢?我們可以找苗豐強、胡定華、張忠謀。」就這樣,台灣電子業第一代大老聯名出資支持。
他們看中的,是台灣產業需要從自身供應鏈出發的深度研究,而非轉述他人的二手觀點。
但這條路,走得並不輕鬆。前兩年,三億資本額虧了兩億。
「我虧兩億,那我填平虧損需要幾年?」第三年賺兩百萬,第四年賺五百萬,第五年賺一千萬...他用了十三年,才把虧損填平。第十三年,公司才第一次分紅。
「坦白講,前面那十幾年,我都不敢去見其他媒體同業,我覺得很丟臉。搞了十幾二十年,EPS只有一塊錢。我這麼驕傲的人,賺一塊錢。」他坦承。
我問他怎麼撐過來的?
「初期的虧損越多,進入障礙越高,沒有人想進來,」他回得乾脆。
沒有放棄,也來自家族底蘊,「童年、青少年時,經歷家族事業谷底爬升的過程,父母親胼手胝足,沒聽過他們要放棄、喊苦。母親一早五點起床幫我們做早餐,白天進工廠幫忙,晚上還負責記帳。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即便最艱難的時候,他都沒有走捷徑,堅持紮根專業。
「當初大股東給我錢,不是讓我去投資的,」他說,公司的錢從不買股票,連公債都不買。
更幸運的是,「因為是大家共同投資,所以我們公司有個規範:股東不得利用股東權益干涉編務。我當家,我負責。大老闆們沒有給我財務上的壓力。」
這十三年的煎熬,鍛造出今天站上國際舞台的DIGITIMES。
他很清楚自己的差異化在哪裡,並把經營哲學簡化為六個字:「定義、定位、定價。」
這套思維,他也用來觀察全球科技業。2011年Marc Andreessen在矽谷高喊「軟體吃掉全世界」,今天,黃欽勇在他的新書《百年,並不孤寂》中提出完全相反的觀點:硬體吃掉AI!
因為,AI時代是供應面驅動成長,不是需求驅動。
「西方分析師看的是需求端,但台灣掌握的是供應端」他說,「過去是軟體定義世界,現在是供應鏈產能決定誰能勝出。」
當台灣的供應鏈地位舉世矚目,他與電子時報成為全球最懂半導體、IT供應鏈的分析師、情報機構,各國政府、企業家領袖爭相約見。
德國蔡司的CEO親自約見他,CTO說:「我每天在看DIGITIMES。」他今年已經排了好幾場國外講課:韓國、美國、馬來西亞、印度……,各國都想知道:台灣供應鏈到底強在哪裡?
今年,他還受聘為台灣的「無任所大使」。不是因為他會說漂亮話,而是因為他有四十年田野調查累積的供應鏈知識。
這樣的實力,怎麼練出來的?「我一年寫日記大概寫三四十萬字,」他說。從美中貿易大戰之後,他每年寫一本書,不斷更新資料、找新題材。他五點起床工作,連複雜的線圖都親手畫,不假手秘書。
四十年的積累,讓他可以應付任何題目。「我們最近七八年來做的決策很少錯誤,幾乎都對,」他說,「為什麼?大趨勢我搞了20年以後終於看懂了。」
閱讀他的新書「百年,並不孤寂」,與他談話,我敬佩他三點。
第一,是共榮的格局。多數分析師談的是A公司如何打敗B公司、市場成長率,但黃欽勇眼中的是國家格局與人類共榮。他想的是台灣如何與世界合作,嘗試搭起台灣通往英國、菲律賓、印度、澳洲的橋樑。
這份情懷,來自於他那「大江大海」的家族背景。他的祖父是詩人兼創業者,伯父們在日本與北京受教育,這種老派知識分子的視野,讓他不只是看生意,更是看使命。
第二,是硬頸的驕傲。他說:「當顧問要很驕傲地等別人來找你,你不能去找別人。」這份驕傲,是專業賦予的底氣。
因為底子夠厚,他從不看人臉色,給出的判斷更不會為了金錢或強權而轉彎。在他眼中,專業者沒有「矮人一截」的道理,而是要挺直腰桿說該說的話,即便那是不重聽的真話。
郭台銘告過他六次,最後都自行撤告。張忠謀退休第三天,他跑去問:「董事長,DIGITIMES 的股票要不要賣回來給我?」
張忠謀第一個反應是:「虧錢了?」他說:「沒有,賺錢了。」 張忠謀再問:「那你為什麼叫我賣?」
他直言:「二十年前你支援我們沒有過問,那是承諾,你做到了。現在你退休了,對我們沒有責任,我是經理人,我的責任是再問你一次。」
張忠謀回得更厲害:「我繼續當你的股東,對你有沒有幫助?」他笑著說:「報告董事長,你繼續當股東,我就能到處跟人講,張忠謀是我的股東。」
最後,張忠謀笑說:「那你就留著吧。」這場心理博弈,黃欽勇贏了。贏在他在巨人面前依然不卑不亢,贏在他守住經理人的誠信與專業者的自尊。
第三,是知道自己有多幸運的「謙虛」。
「我運氣好到連我自己都不相信,」他在書裡寫道。
1983年,韓國圓光大學免除他的學雜費,讓他有機會赴韓攻讀兩年。1985年返台,他從資策會兼職翻譯做起,告訴老闆「我懂韓文,韓國很重要」,第一年不拿薪水,靠國科會的歸國學人補助。1990年代兩度派駐美國,累積珍貴的國際視野。
「我能在這個行業立足,機率跟『彗星撞地球』差不多,」他說,「我對幫過我的人,心中有滿滿的感激。」
因為台灣、韓國、美國,三地的幸運機遇,讓他站在第一排,見證亞洲科技產業的崛起。
因為知道幸運,所以他願意分享,願意到處奔走,讓世界看見台灣,跟年輕一輩分享經驗,傳承智慧。
最後,我問他,台灣科技業給大家最重要的lesson是什麼?
他毫不猶豫地說:「謙虛。」
因為謙虛,我們在四十年前沒隨波逐流,而是回頭紮根最苦的供應鏈;因為謙虛,我們才懂得在別人的劇本之外,用硬體定義自己的主權。今日台灣在AI供應鏈擁有的絕對重量,正是來自這份自知不足後的勤奮努力。
因為知道自己的限制,因而謙虛;而謙虛,正是成長的動力。
如黃欽勇在書末所寫:「想做的事情太多,我能再活一百年嗎?」
只要底子夠深,初心不改,「百年,並不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