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場上,多數企業領導者談的是「如何贏」,但張安平談的是「如何退」。

在他經營事業的邏輯裡,有三個提問:

第一, 這個產品對社會有沒有用?
第二, 我有沒有能力做?
第三, 如果失敗了,我有沒有能力把它關掉?

最後一問聽起來有些悲觀,但也是我看見他作為實業家的「當責」。

回頭看2017年,當時中國水泥市場如日中天、獲利創紀錄的盛世。張安平接手台泥後的第一個大動作,竟是將在香港上市的「台泥國際(TCCIH)」私有化下市。

有人疑惑:為什麼要在最賺錢的時候,把這隻金雞母從資本市場撤回?

他坦言:「在公開市場,你很難跟股東解釋為什麼要關掉賺錢的工廠。」

一家上市公司要進行大規模轉型、止損甚至關閉產線,往往會受到公開市場股東的巨大壓力。他必須先拿回絕對的自主權,才能在變局來臨前,擁有「說關就關」與「徹底調整」的自由。

張安平的選擇,是用短期的資本市場不便,換取長期的戰略自由。

2018到2020年間,大陸水泥市場依然一片榮景,沒人相信市場會崩盤。

但他根據人均GDP規律與各國工業化進程的歷史數據,精準預判中國水泥市場需求將在18個月內出現「跳崖式」下跌,幅度高達30%至50%。

這非隨口說說,他有具體的數據推理:

第一,歷史規律。美國、日本等成熟經濟體,在工業化高峰期人均水泥消費約0.5到0.7噸。但中國曾飆到1.6噸,是全球平均的三倍。中國用二十年走完歐美五十年的建設路,這種透支不可能長期維持。當國家從建設期進入維護期,需求一定斷崖式下跌。

第二,人口在減少,房子卻越蓋越多。中國的高鐵、機場、公路該蓋的都蓋完了,房屋從供不應求變成嚴重過剩。
他判斷,2030年,中國人均水泥消費將從1.6噸降至1噸以下,市場縮減60%,會是一場不折不扣的大洗牌。

但,中國水泥龍頭海螺水泥(Anhui Conch)與許多中國企業,仍持續擴產,追求規模經濟。他們篤信:中國房地產是永動機,水泥需求只會漲不會跌。

結果呢?當2022年中國房地產崩盤、水泥需求驟降,這些巨頭陷入產能過剩的殺價泥淖。海螺水泥的利潤在兩年內縮水超過五成,從2021年的人民幣330億元,暴跌至2023年的104億元。

台泥因為提前18個月剎車,果斷停止在中國的總產能擴張,不僅避開在中國加碼投資的資產減損,更有餘裕將資源轉向土耳其、葡萄牙,碳捕捉與能源儲存。當同業在為過剩產能頭痛時,台泥已經在新賽道上起跑。

而張安平對中國市場的預判,是他一路以來累積的宏觀歷史感,轉化為經營決策的定力。

我問他:「你怎麼敢在最賺錢的時候撤退?」

他笑著說:「做生意要有鼻子。(嗅覺)」

這個鼻子,不只是天賦,更是從多次救火中淬煉出來的。

年輕時,哥哥欠債,他不忍父親扛下重擔,義無反顧跳出來處理。那時他每天跑銀行頭寸,整整兩年。曾經在銀行門口等分行經理,一等就是一個半小時,只為了借到錢不讓票據退票—因為當時《票據法》規定,退三張票要坐牢。

2000年,他接手慧智科技,一度賣給私募基金,但對方差點把公司搞垮。2006年他咬牙買回,正準備重整。2008年碰到次貸風暴,銀行一個月內抽走8800萬美金銀根,那些投資全是他個人擔保。他的同學說他是瘋子,但他看到一個可能性,把慧智轉型為雲端服務,最終讓公司活了下來。

後又受岳母請託接手中信飯店,他也沒推辭。不同產業(科技、金融、服務業)、不同的虧損程度(從幾千萬到上億美金)、不同的爛攤子(票據危機、次貸風暴、企業轉型),每一次都是生死關頭的決斷練習。

多數專業經理人的鼻子,是用來聞「哪裡有錢」;但張安平的鼻子,是用來聞「風險的味道」。

擴張往往只需要一點勇氣與運氣,但「撤退的清醒」,卻需要對數據的極致理性,以及對失敗後果的承擔能力。

如果你沒有能力關掉一個事業,就只是被這門生意綁架的人質,而非領導者。

這是我看見張安平最冷峻、也最慈悲的一面。他用退路來守護台泥的前途。

就像他說的:「如果沒能力關掉它,就不要開始。」

擴張需要勇氣,但撤退需要智慧。

這份「預判跳崖」的定力,或許才是台灣企業在面臨地緣政治與經濟轉向時,最該補上的一堂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