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醫師：他明天就能回家，卻再也沒醒來⋯最怕的不是死亡，是來不及交代

急診教會我的，從來不是如何看待死亡，而是如何看見「來不及」。

我看過穿著高爾夫球服的董事長，剛揮完一桿就在球場倒下，送來時手機螢幕還亮著，桌布是他昨天抱著孫子的照片。

我看過查不出病因的小孩，明明前一天還在學校活蹦亂跳，卻在一夜之間失去呼吸，父母跪在急救室外哭斷了腸。

這些故事反覆在急診室上演，好似人從來不會從歷史學到教訓一樣。

好希望每一個人出社會能先在急診室待上一年「實習」，事先見證生命無常，也許就能避免許多「來不及」的遺憾。

急診室的第一堂課：原來，我們不一定有明天

我永遠記得那個男人，小陳，40幾歲，正是家庭的支柱，壯年的頂峰。

他最初被送進來時，狀況並不驚險。心電圖正常，只有抽血指數稍微升高，臨床判斷是「輕微心肌梗塞」。在充滿重症的急診室裡，這是再常見不過的輕症案例，我們安排他在急診觀察室等待床位和心導管手術。

每天查房，他都會跟我說同一句話：「醫生，我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哪裡怪怪的。」那句話看似輕描淡寫，語氣裡卻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焦慮。我們不敢大意，每天都請心臟科醫師來評估。每次得到的回覆都一樣：「狀況穩定，生命徵象正常。等排程，做心導管就好。」

就這樣，4、5天過去了，一切看似風平浪靜。第6天一早，好消息來了，明天終於排到心導管手術了。

記得當時我鬆了一口氣，開心的對他說：「太好了，做完就沒事了。」小陳也笑了，那是一種撐過漫長等待、終於看見終點線的放鬆表情。他對我說：「醫生，謝啦！弄好我就能回家陪小孩了。我還要繼續賺錢，讓他們過上更好的生活。」他轉頭深情的看著身旁陪病的太太，他的太太也在一旁點頭，眼裡滿是期待。

那天下午，他又說胸口有點悶。我們照例請心臟科來看，總醫師剛好在附近，確認後仍是同一句標準答案：「沒問題，數值都好，明天做導管手術處理完就好。」於是我放了心，轉身準備去處理其他病人。

就在那時，肚子突然一陣不舒服，我走進廁所。僅僅是上個廁所的時間，離開不到3分鐘。

這時，我的公務手機突然響起。因為主治醫師剛查完房，病況都很穩定，我直覺以為只是護理師要確認一些開藥的小雜事。我心情輕鬆，甚至有點悠哉的接起電話：「喂！」

電話那頭竟傳來護理師急促且高亢的聲音：「吳醫師！006病床突然IHCA（院內心跳停止），現在在急救室急救！」

006病床？我的腦袋轟了一聲，那不就是小陳嗎？

我立刻衝出廁所，狂奔向急救室。映入眼簾的是，同仁們正在輪流進行CPR，而躺在急救床上的正是小陳，那個「狀況穩定」、那個「明天就要做手術」、那個「剛剛還笑著說要回家陪小孩」的小陳。

壓胸、插管、電擊、強心針，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但我看著心電圖變成一條死寂的直線，再也沒有跳起。他的生命，就停在那個明天即將到來的早晨。

而在急救室外，他的太太還不知道這個殘酷的結果，還在等待他明天手術後回家。一個40幾歲的男人，還在工作、還在計畫、還相信自己「只是有點不舒服」。他以為還有明天，我們也以為還有明天。

但人生最殘酷的真相就是：有時候，我們真的只有今天。

比死亡更難承受的，是來不及交代

像小陳這樣的IHCA（院內心跳停止），往往無預警發生，讓受過專業訓練的醫護都措手不及。更別提那些看似健康、年輕，笑著走進急診，卻再也沒有走出去的孩子。

作為醫師，我看過很多死亡。但真正讓我感到心碎、甚至無力的，往往不是「死亡」這個生理現象本身，而是死亡發生後，留在生者臉上的那種茫然與崩潰。

是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對不起」和「我愛你」，是那些來不及交代的保險單、銀行密碼、房貸文件，是那些還沒解開的誤會、還沒完成的承諾。

小陳太太是否要面臨婆媳問題？如果失去賺錢主力，生活是直接斷炊，或者事前有規劃保險、有足夠的保障？有沒有沉重壓力的房貸，需要被迫賤賣？家庭組成突然重新洗牌，她能獨自承擔「照顧小孩」、「賺錢養家」、「奉養公婆」等多重任務？

小陳倒下的那瞬間，我站在急救室外，面對趕來的家人。他們與小陳太太哭喊著的小陳名字，抓住我問：「怎麼會這樣？不是說明天就要做心導管了嗎？」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人生最殘酷的不是失去生命，而是當關鍵的那個人倒下時，留給家人的是一團無法收拾的混亂。

傳承不只是遺產，也是給家人的安排

我們太習慣把「傳承」理解成一件遙遠的事：「等我老了再說」、「等我賺夠了再說」、「等我退休了、有空了、準備好了再說」。

但急診室的經驗告訴我：人生哪有什麼「準備好」的時候？意外從來不會看你的行事曆，它不會等你存夠了錢，也不會等你孩子長大了才來敲門。

真正需要傳承的，永遠不是只有金錢。傳承，是一種「替家人把混亂變成有序」的責任。它是讓家人在你無法發聲時，依然知道保險單在哪裡、知道你的醫療意願、知道你對他們的愛與期許，而不必在悲傷中還要面對恐懼與爭吵。

如果有些事今天不說，明天可能永遠沒有機會說。如果每個人都能在還來得及的時候，做妥準備、留下一份清楚的安排—很多家庭，就不需要在親人離去時，經歷那種毀滅性的慌亂。

我希望你問自己一個急診室裡最真實的問題：

• 如果明天我突然倒下，我的家人知道該怎麼辦嗎？
• 我留下的是溫暖的愛，還是一團讓他們無助的混亂？

給自己10分鐘，想想還有哪些事沒交代

如果生命像小陳一樣，突然停在「明天」之前，請給自己安靜的10分鐘，誠實的回答以下問題，並且直接拿筆書寫下來。這不是考試，而是為了不留遺憾。

Q1：假設醫生宣告生命只剩最後24小時，並且允許你做任何想做的事，你想如何過好這一天？

• 這最後一天，你最想做哪些事？
• 這最後一刻，你最想撥電話跟誰說一聲謝謝或對不起？

Q2：閉上眼模擬一下：如果此刻你突然倒下無法醒來，你的家人在處理後事時，面臨的「混亂」會是什麼？哪些是你想避免發生的？（例如：沒人知道保險箱密碼、沒人知道房屋權狀在哪、或是孩子不知道該找誰幫忙……）

Q3：透過前面的練習，你已釐清了人生最重要的一天該如何安排，也預見了若突然離去可能留下的混亂，此刻，你最想開始傳承哪些東西或訊息給家人或下一代？

＊本文摘自財經傳訊出版《一本為愛而生的傳承筆記》

責任編輯：徐惠琬
核稿編輯：陳芊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