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開門前,人已經排成一條長龍。
在香港機場島亞洲博覽館五號館,一個攤位外的走道上,買家們握著空購物籃等待,姿態與其說是在看珠寶展,不如說是在等超市特賣開門。當攤位的玻璃展示盒解鎖,人群湧入,手往寶石盤裡伸,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隨之轉移。這個畫面後來被拍成影片,在中國小紅書上廣傳,底下留言清一色是:「太便宜了,來搶貨。」
那個攤位屬於貴瞬(Kishun)。
這家東京公司已連續第十年參加「香港國際鑽石、寶石及珍珠展」,每年都是展場話題。攤位上陳列逾百種裸石,依顏色、淨度、產地與稀有性分成四個等級,單價從二十美元到一百美元不等——在一個動輒以克拉數定義身分的行業裡,這個定價邏輯顯得格格不入,卻每年讓珠寶設計師、同業批發商與好奇散客蜂擁而至。
「大家都覺得這些石頭是垃圾。我卻覺得,不對,裡面有故事。」
貴瞬的故事要從大約十年前說起。
那時貴瞬Kishun創辦人-辻瞬在日本珠寶批發業工作,有一天走進一家鐘錶行拜訪客戶。當時日本的中古回收浪潮正盛,黃金有金價、鉑金有行情、鑽石有GIA證書可循,唯獨中間那顆彩色寶石——紅寶石也好、祖母綠也好——沒有人知道如何定價,所以也沒有人願意定價。
「我問他們,這些石頭你們怎麼辦?」辻瞬說,語氣平靜,「他們說:丟掉。」
他看到的那個白色小紙箱,裡面塞滿了珍珠、紅寶石、祖母綠,全是他自己正以高價向這些商家兜售的同類寶石。只是方向一轉,它們竟成了廢棄物。
「那是我真正想創業的瞬間。」他說。
而在2011年東日本大震災之後,他更感作為珠寶業從業者卻什麼也無法為社會做的無力感。「我一直在想,寶石能為社會做什麼?」這個問題纏了他幾年,直到他看清答案的輪廓。
2014年,34歲的辻瞬以五十萬日圓積蓄,在埼玉縣川口市租下一張榻榻米大小的空間,與兩名夥伴共同創業。公司名稱取自兩人姓名中的漢字:夥伴佐藤貴夫的「貴」,加上自己名字的「瞬」。「貴」在日文裡有貴金屬之意,「瞬」是瞬間、是閃光的一刻。
沒有邏輯的市場,從零建立
創業初期,貴瞬的商業模式單純:向回收業者收購被丟棄的彩色寶石,送外部鑑定、外包研磨,上網販賣,但過不久便遇到瓶頸。
轉折點出現在辻瞬帶著一批有鑑定書的寶石,飛去曼谷的Jewelry Trade Center(JTC),找印度商人和泰國批發商談生意。「以往日本人都是來買寶石,他們從沒見過主動出擊的日本賣家」辻瞬說,這個稀罕的身分,反而替他打開了局面。
但更大的問題來了:如何定價?
「當時整個行業靠的是直覺,」辻瞬說,「你看一顆石頭,覺得值多少就說多少。沒有邏輯,沒有系統。」於是他開始自己建立體系:把寶石的顏色、淨度、光澤、產地、稀有性逐一量化,記錄每一筆成交數據,讓價格慢慢有了軌跡可循。
這套定價體系,也是貴瞬後來能夠以B2B批發模式穩定運作的基礎。「零售客人今天花一百萬買一顆石,明天不會再以同樣價格買第二顆。但批發商會——因為那是市場行情。我們要做的是讓行情真實存在。」
創業第一年,營收突破一億日圓。之後,鑑定實驗室、研磨工坊、3D珠寶設計部門一一設立,全數自營。目前貴瞬在日本設有東京、大阪、名古屋、福岡、北海道五個據點,另有珠寶工坊與鑑定中心,員工逾兩百六十人。
「我們不是在賣中古貨,而是在讓沉睡的寶藏醒來。」
貴瞬有一個詞,用來描述他們的貨源:城市礦山。
日本泡沫經濟鼎盛時期,大量高品質彩色寶石隨著奢侈品消費浪潮進入市場。泡沫破裂後,景氣下跌,年輕一代對祖母留下來的老式設計無感,珠寶流通急凍。那些寶石沒有憑空消失,它們沉睡在抽屜裡、保險箱裡、鐘錶行的白色紙箱裡。這就是貴瞬的礦場。
這套商業模式自帶的ESG敘事,在近年頗受業界關注。非洲礦區的寶石開採長期與強制勞動、環境破壞、武裝衝突脫不了干係;貴瞬的寶石則全數來自日本境內的二次收購,不涉及新開採。辻瞬把公司的永續專案命名為「Re:D!al」——Re代表再生,Dia指鑽石,Redial則有「重新撥出訊號」之意,試圖把道德珠寶的概念從文宣語言落實為公司日常運作的邏輯。
公司內部設有「Reframing College」,提供員工系統性的寶石學與鑑定訓練。名稱來自辻瞬的核心哲學。他譬喻說:「就像同一杯水,說只剩半杯,和說還有半杯,是完全不同的價值判斷。你怎麼看一樣東西,就決定了它值多少。」
這不只是品牌語言。貴瞬曾有案例,客戶以為幾乎一文不值的舊首飾,經鑑定後評估價值超過一千萬日圓。那顆寶石本質沒有改變,改變的是看它的方式。
台灣,一個新的起點
採訪當天,坐在辻瞬旁邊的,是他的妻子,也是貴瞬台灣事業負責人-葉歡。
她是台灣人,在日本生活多年,如今以台灣女婿之妻的身分,把這個日本品牌帶回自己熟悉的市場。問她為什麼選台灣,她的答案比她先生更直白:「台灣消費者開始真的在意寶石本身,它從哪裡來、品質如何、值不值得擁有,還有——它背後的『故事』。」
她也提到,這幾年回台灣時,深刻感受到台灣在ESG與SDGs的推動上相當徹底,不僅企業投入其中,一般民眾對於永續發展與循環經濟的意識也相當高。
「其實我們一直在做的,就是讓那些沉睡的寶石重新被看見。而這樣的理念,與台灣當前的社會氛圍其實非常契合。」
貴瞬進入台灣市場的路徑,是她一步一步規劃的。今年四月,品牌將在台北舉辦首場販售會。「台灣的年輕人很懂vintage,」她說,「古著、老傢俱、二手黑膠,他們都懂品味。我們要做的,是讓他們用同樣的眼光看待中古寶石。」
今年,貴瞬也計劃推出線上拍賣平台,連結台灣、香港與杜拜的買家,讓同一顆寶石在不同文化視角下被重新估值。「一個台灣人和一個中東買家,看同一顆珊瑚的感受完全不同,願意出的價也不一樣,」她說,「這才是中古寶石市場真正的張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