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算力競賽中,晶片與伺服器固然是主角,但負責儲存與傳輸的「記憶體」正悄悄掀起一場深層的結構性變革。隨著AI基礎設施需求爆發,HBM(高頻寬記憶體)供不應求,甚至引發傳統DDR4價格出現史上罕見的「倒掛」現象。

以下Q為《數位時代》總編輯王志仁提問,A為科技產業專家吳金榮的回答。雙方將解析近期記憶體市場的劇烈波動,並對比台灣半導體產業過去30年的發展經驗,探討掌握自有技術對企業成敗的決定性影響。


Q1:最近半年多來,記憶體價格出現了驚人的漲幅,甚至出現「記憶體之亂」的說法,這背後是什麼力量在驅動?

A:這一波漲價的核心動能來自AI人工智慧。現在無論是NVIDIA(輝達)、AMD(超微半導體)的GPU,或是Google與Amazon開發的ASIC晶片,全部都需要搭載HBM。

值得注意的是產能排擠效應。2025年初,美光(Micron)與三星(Samsung)為了將資源移往獲利更高的HBM與DDR5,宣布大幅縮減、甚至停產DDR4。這導致市場出現恐慌性囤貨,DDR4價格在短短幾個月內飆升,甚至出現了「價格倒掛」——即舊世代的DDR4居然比新世代的DDR5還貴。這對仍以DDR4為主力的台灣廠商如南亞科、華邦電來說,反而形成了一種「技術落後紅利」。

Q2:記憶體價格的飆漲,會如何影響終端的PC或手機市場?

A:這對下游業者非常痛苦。以仁寶總經理Tony Bonadero的觀察為例,過去一台筆電的記憶體成本占比約16%到18%,現在竟然升高到40%。這迫使宏碁(Acer)、華碩(ASUS)等廠商不得不調漲售價。然而根據經濟學原理,價格上升會導致需求下降,消費者可能會延後換機,這對整體消費型電子市場是一個警訊。

Q3:您的書中談到台灣從1981年參與全球科技分工,台灣當初是如何切入記憶體這個領域的?

A:1981年IBMPC問世,台灣從電玩主機板轉做PC主機板,主機板就像「航空母艦」,上面搭載了大量的零組件。當時施振榮先生說「DRAM是電子產業之米」,但台灣當時完全沒有自產能力。

1980年代中期,日本DRAM產業極強,逼得美國祭出政治干預與反傾銷控訴。在那個混亂的年代,宏碁與德州儀器(TI)合資成立德碁半導體(TIS),台灣開始積極投入。隨後政府推動「次微米計畫」,延攬盧超群博士等「五虎將」(包含:盧超群、趙瑚、毛敘、陳冠中、丁達剛)回台研發技術。然而,台灣DRAM(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產業後來卻走入了一段充滿挑戰的時期。

Q4:台灣在DRAM產業投入了數千億,卻也經歷了數千億的虧損,失敗的核心原因是什麼?

A:關鍵在於「缺乏自有技術」。台灣當年的DRAM廠,多半是採取向國外大廠授權技術的模式,例如力晶科技(現力積電)授權自三菱、南亞科先後與IBM、OKI、英飛凌及美光合作。

這種「技術授權」的宿命是,景氣好時你要付權利金,景氣差時你沒有調整生產的彈性。當2008年金融海嘯引發全球DRAM崩盤時,台灣廠商因為規模不敵韓國三星與SK海力士,加上技術母廠倒閉或自顧不暇,導致茂德破產(2012年3月底被迫下櫃)、力晶科技轉型、南亞科苦撐。這與台積電(TSMC)堅持開發自有技術、掌握研發路徑的發展模式形成了鮮明對比。

Q5:台積電的成功與記憶體產業的挫敗,帶給台灣科技島什麼樣的啟示?

A:「掌握自有技術並不斷精進」才是高科技產業的致勝之道。台積電從0.35微米一路挺進到現在的2奈米,他們在技術路徑的選擇上(如林本堅博士推動的浸潤式光學技術)掌握了主動權,不只是提供代工,而是貢獻了全世界的科技進步。

反觀記憶體,台灣在NAND Flash幾乎沒有著墨,主要靠群聯、慧榮科技等控制器廠商在應用面發力。目前南亞科雖然在DRAM仍有火種,但資本支出與巨頭相比仍有差距。

Q6:在這一波AI紅利下,台灣記憶體廠商應該採取什麼樣的策略?

A:雖然目前處於「供不應求、廠商賺爆」的黃金期,但歷史告訴我們,記憶體是高度循環的產業,跌價反轉往往發生在一夕之間。台灣廠商如華邦、旺宏應繼續深耕利基型市場(如 NOR Flash 或 Legacy DRAM),並利用這波獲利強化研發,減少對單一技術來源的依賴。

台灣在半導體擁有極佳的基礎建設,這是一個適合引進並培育新技術的環境。我們應該記取過去30年的教訓,不要再只做Me-too的追隨者,而是要在特定領域建立不可替代的技術根基。

*本文出自《數位時代》,原文標題:為什麼會有「記憶體之亂」?HBM供不應求、筆電成本飆至40%,台廠該學台積電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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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陳芊吟
核稿編輯:倪旻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