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個月的跨海關稅拉鋸戰終於落幕。趕在農曆年前,台美對等關稅談判成果出爐:取得最優惠盟國待遇,關稅15%且不疊加。行政院副院長鄭麗君在越洋記者會上說,相較於美方曾喊出的32%高稅率,15%的定案將經濟衝擊大幅減緩約8成。
「這就像是打出一支全壘打!」行政院長卓榮泰形容。
成績單確實亮眼,但這不是一頓免費的尾牙宴。代價是什麼?台灣產業得準備好面對一場徹底轉骨的殘酷進化。
這場談判真正劃下的分水嶺,不只是關稅,而是選邊。台灣正式告別過去在中美之間的模糊地帶,轉向以「國家作保」的姿態,在制度與市場層面全面靠攏美國的戰略架構——說白了,這是把台灣的經濟命脈,跟美國市場進行了一次不可逆的「系統性綁定」。
聽起來風險很高?但中央大學經濟系教授邱俊榮給出了「幫派論」觀點:「外界擔心深度綁定是風險,但從經濟角度看,你要說加入幫派也可以,其實就是找一個能保護你的老大。不但能保護你,而且能讓你發財。」
「相對劣勢」消失,部分傳產終於能呼吸
先看最直接的戰果。把關稅壓到15%,算是一次遲來的公平。
過去十年,台美缺乏FTA,台灣工具機輸美長期面臨約4%關稅,反觀韓國享0%、日本僅2.6%。台灣業者就像綁著沙袋在賽跑。
現在,沙袋卸下了。雖然大家都被拉到15%的同一條起跑線上,絕對成本上升,但還沒跑就輸一半的劣勢也消失了。經濟部長龔明鑫透露,一早工具機業者聽到消息激動地說:「只要立足點平等,我們就不怕!」
「過去廠商只會努力降低成本,賺毛三到四的辛苦錢,那個時代過去了。」邱俊榮認為,這次關稅齊平,正好是逼著大家結構轉型的契機,別再想著拚低價,得拚技術了。
這不只是工具機產業的問題,而是所有以出口為生的台灣製造業,第一次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正面迎戰升級賽。
搶下「232 條款」豁免,供應鏈的效忠合約
除了15%的生存底線,針對美國「232條款」國安關稅,台灣率先拿到了「產能2.5倍」的零關稅配額。
這意味著,台廠在美國每建立「1單位」的產能,美方就允許台灣從本土免稅出口「2.5單位」的產品到美國。
這為台灣半導體保留了最關鍵的綠色通道,但實務上,這並非強制投資條款,而是一套以關稅紅利,引導產能配置方向的政策設計。
換言之,這是一份高度誘因導向的產能綁定合約:美方用2.5倍的紅利,鎖定了台灣半導體未來擴張的路徑——你想獲得零關稅的好處,就必須在美國的戰略地圖上擴張。
有人擔憂台積電赴美會掏空台灣,但邱俊榮不以為然。「TOYOTA去美國蓋車廠,有沒有掏空日本?沒有,那是它們的延伸。」他認為,台灣過去只有防禦型投資,缺乏像日韓那樣搶佔市場的擴張型投資,「這種投資,台灣落後日韓幾十年了,早就該去了。」
8兆元的信用槓桿,一場不能輸的選擇
當然,要當戰略夥伴,投名狀不能少。為了協助供應鏈「整村輸出」,政府端出一項高風險但高槓桿的設計:2500億美元(約新台幣8兆元)的信用保證。
不同於日本直接出資設立基金,台灣政府選擇用當保人。政府的盤算是,台灣中小企業信保違約率僅1%,風險可控。但這背後真正的結構性改變是:國家財政,將首次與台商在美國的經營成敗,形成高度連動。
這是一座金融橋樑,讓缺乏跨國融資能力的中小企業,能跟上台積電的腳步。一旦成功,台灣產業版圖可擴張至北美;一旦失誤,8兆元的風險,將轉化為全民必須共同承擔的成本。
保護傘收起,內需產業的震撼教育
除了關稅,還有一個尚未完全攤在陽光下的戰場:市場准入。為了消除美方眼中的非關稅障礙,部分產業得準備好迎接陣痛。
以最受關注的汽車產業為例,台灣過去對進口車設有嚴格的安全、空污、噪音、能效等「事前審查」標準,這道高牆曾有效保護國產車廠。但從相關部會釋出的評估方向來看,未來不排除研議,朝向接軌美國「後市場監理制度」的可能性。
一旦落定,這意味著進軍台灣的隱形高牆將被推倒。對國產車廠與內需型產業而言,這將是一場殘酷的震撼教育:保護傘收起來了,請直接面對國際級的拳擊手。
深度綁定後,不進則亡
綜觀這場談判,最深層的意義在於台美產業與地緣政治的「深度綁定」。
從地緣政治的角度看,這不只是台灣選邊,而是美國對供應鏈安全邏輯的一次升級。
過去,美國將台灣視為需要被保護、被分散風險的關鍵節點;如今,透過關稅、產能與金融工具,美國正把台灣「內建」進自己的產業體系之中。台灣的角色,正從外圍供應者,轉變為體系內、可被預期、也可被調度的一部分。
透過232條款的誘因設計與8兆元的信用擔保,台灣的經濟動脈,已經直接與美國市場接通。
利多是安全,台灣成為美國「去中化」戰略中不可或缺的一環。正如邱俊榮所言:「老大覺得你去他那邊生產對鞏固地位有幫助,我們將來就不愁吃穿。」
但風險是鎖死。當台灣經濟與美國戰略鎖在一起,未來美中關係的任何震盪,台灣都將第一時間承受衝擊。
這支全壘打,替台灣爭取了喘息空間。但接下來的局數,台灣必須在產業升級與制度接軌的鋼索上加速奔跑。因為這不只是政府或企業的選擇,而是未來幾年,每一家台灣企業、每一個工作者,都將被捲入的新現實。
核稿編輯:呂國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