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伴侶布雷特總是樂於收集各種故事。等孩子們上床睡覺後,我們兩個常會在睡前的那1小時,在廚房裡輕鬆閒聊。
他會跟我分享他當天讀到的有趣文章,或是他遇到的趣事。他會問我:「妳想聽聽網路上說,小孩都跟心理師講他們爸媽什麼事嗎?」或者說:「今天的教師會議超誇張!」我覺得他這個習慣很可愛,而我也很珍惜我們每天都能重新連結的這1個小時。
不久前的一個晚上,布雷特正在洗碗,我窩在餐桌尾那張柔軟的扶手椅裡,蓋著我最喜歡的粉紅色毛毯,回覆學生的電子郵件,那個學生正在等待我批准他的研究計畫繼續進行。
簡單來說,我正在享受一天當中最喜歡的時光。當我聽到布雷特開口時,原先以為他要講他的故事了,但隨即察覺到他的語氣中帶著遲疑與一絲嚴肅。
「我們相處的時候,妳覺得妳可以把手機放到別的房間嗎?」他問我。他說,當我滑手機時,會讓他覺得我對他的故事沒興趣,也會讓他也想放空,不想再說了。
最親密的時光,成了科技冷漠的修羅場
「我有在聽你說話啊。」我一邊看著手機一邊向他保證。「我只是需要回幾封信而已。」如果我順手滑開推特,說不定還會看到一些他也會覺得有趣的內容。我還特別強調,有時候我是在查與我們的對話有直接相關的資訊,像是統計資料。
當我從手機移開目光,布雷特正直勾勾的看著我,微微挑起一邊眉毛,在新英格蘭文化中,這種表情就相當於深深嘆了一口氣。原來,他並不喜歡我的多工能力,也不認為我在網路上搜到的東西對我們的聊天內容有任何幫助。
當然,布雷特是對的,而我自己心裡也很清楚。大多數人都討厭在講話時對方盯著手機不放,心理學家的實驗也證實了這一點:只要有一方在用手機,甚至只是把手機擺在桌上或是藏在看不見的地方,都會明顯降低人際互動的品質。
同一項研究也提到,很多人都覺得,當對方在滑手機時,原本的相處時光就沒那麼美好了,但他們還是會像我一樣,為自己的行為找藉口。
記得有好幾次,朋友邊散步邊傳訊息,或家人吃飯時低頭滑手機,這些情況都會讓我有些不耐煩。然而,要我承認自己也讓我與布雷特的相處時光打了折扣,那可真是不容易。但接著我想到,當我們真的專心聆聽彼此說話時,那種相處是多麼愉快,我也特別珍惜和我在一起時從不看手機的朋友。
在接下來的幾天,我反覆思索這個問題。在孩子睡覺後,我把手機留在樓上,這麼一來,跟布雷特在廚房時,我就不會再受到手機的誘惑。布雷特說,他注意到我減少使用手機的頻率,讓他感覺很好。
但我也不得不說,一開始就先退一步,承認布雷特要求我不使用手機是對的,對我確實不大容易。
布雷特告訴我,他其實先前就提過這件事,但我顯然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可能前幾次他問的時候,我都恰好在滑手機,也有可能我根本不想聽他在說什麼。我們常常沒意識到,保護我們信心和自我價值的心理機制,其實已經悄悄啟動了。
為什麼我們總把建議當攻擊?大腦保護自尊的防衛機制
很多時候,大腦用來判斷一個選擇是否與自我有關,以及計算它的價值的系統,其實有許多重疊的地方,也就是說,我們的大腦本來就傾向把「自我」混為一談(我們對「自己是誰」的認知)和「價值」(我們認為什麼是「好的」)。
這種傾向有助於保護我們的自尊心,但是當我們面對改變的提醒時,它可能會轉為一種防衛機制,讓我們下意識排斥那些其實對自己有幫助的資訊。
如果你曾試著說服親近的人改變想法或習慣,或者你自己也曾收過別人多管閒事的建議,那你大概就能理解這種情況是怎麼一回事了。
也許你曾經建議家人更用功讀書、多運動,或是要有耐心一點。他們的反應是什麼呢?我們每個人確實都可以更勤奮一點、更常活動身體,或在面對討厭的情況時先做幾下深呼吸再回應,但大多數人其實並不喜歡被這樣直接點出來。
越在乎越抗拒!核心認同引發的神經警戒系統
我們都希望自我感覺良好,而暗示我們行為不夠理想的訊息,威脅到我們的自我形象。我們會開始產生防衛反應,找出各種理由說明那些建議不適用於自己。
從神經層面來說,當一個人對督促改變的訊息做出防衛性的反應時,我們可以觀察到他的大腦警戒系統活躍度上升,與自我相關性和價值計算有關區域的活動則會下降。
我們將自我與價值混為一談的傾向,讓大腦將「如我一貫所思所為的那個我」是好的,於是認為訊息與這個版本的「我」無關。在反駁這些對我們的身分具威脅性的訊息時,我們加倍堅持舊有的習慣,抗拒可能對我們有益的改變。
讓情況更加棘手的是,在我們最在乎某個議題,或那件事與我們的核心認同有關時,通常也正是我們最容易產生防衛心的時候,換言之,就是利害關係和潛在利益最高的時刻。
我們的習慣或既有的信念越強,也就是越讓我們覺得「這就是我」,一旦受到挑戰,我們就越容易產生防衛心。
我非常在意自己是不是一個好伴侶,所以當布雷特跟我說,我在我們相處時滑手機讓他不開心,一開始我根本聽不進去,接著只想替自己的行徑找到合理的理由。但有時候,讓我們產生防衛心的價值觀也會推動我們做出不同的選擇。
了解自我與價值在大腦重疊區域所引發的自衛反應,以及自我相關性、社會相關性和價值系統如何共同進行價值計算,能幫助我們減少防衛心態的影響,更容易從新的觀念和行為中發現價值。能夠透過他人的視角看到新的可能,我們便有機會改變,朝新的方式前進。
*本文摘自平安文化出版《取捨法則》

《取捨法則:選擇與改變的神經科學》
作者:艾蜜莉・福克(Emily Falk)
譯者:呂玉嬋
出版社:平安文化
出版日期:2026/05/26
作者介紹
艾蜜莉・福克(Emily Falk)
現任賓州大學傳播學、心理學、行銷學及OID(營運、資訊與決策)教授,同時,她也是安能堡傳播學院副院長,主持「傳播神經科學實驗室」,同時領導安能堡公共政策中心的氣候傳播部門。
福克是態度與行為改變科學領域的專家。她的研究運用心理學、神經科學與傳播學的工具,探討什麼樣的訊息具有說服力、為何以及如何使想法得以傳播,以及在溝通過程中如何幫助人們達成共識。
她的研究成果廣泛受到《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BBC、《富比士》、《科學人》等國際媒體報導,並曾為大型企業、非政府組織以及政府提供顧問服務並進行合作。
她的研究榮獲多項獎項肯定,包括來自國際傳播學會與人格與社會心理學學會態度分會的初期職涯獎、傅爾布萊特計畫獎助、社會與情感神經科學學會獎項、美國國防高等研究計畫署青年教師獎,以及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院長新創研究者獎。她亦被心理科學學會評為「明日之星」。
她在布朗大學取得神經科學學士學位,並於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取得心理學博士學位。
現居費城。
責任編輯:倪旻勤
核稿編輯:陳芊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