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余鎮文,CFA特許金融分析師。《曼報Pro》共同創辦人,曾任職J.P. Morgan Asset Management,擁有多年的買方分析與產業研究經驗。
人最容易失去平靜的時候,往往不是欲望太多,而是失去選擇權。我談不上超然,但也許可以分享一件過去慢慢學會的事:怎麼降低外部波動對心理的影響。
我不太想從「全然放下」開始談。很多人把平靜理解成一種意志力,好像只要想通了,就能把欲望、比較、後悔和不甘心全部收進抽屜。但一個還在養家、還在看股價,還要面對同事、社群、孩子、父母,以及自己老去的人,你要他完全不在意,只是另一種不切實際。
查理.蒙格(Charlie Munger)很喜歡把問題反過來想。與其問怎麼獲得平靜,不如先問:一個人會在什麼情況下,最容易失去平靜?
我想到的答案是:失去選擇權,被推進「非成交不可」的位置。
在投資領域裡,最極端的情況叫「被迫平倉」(forced liquidation);人生裡,這類被迫交易的形式更多。
我們可以在意錢、在意成就、在意孩子、在意作品,也可以在意別人怎麼看自己。真正出事的,多半是其中某一個欲望,大到足以逼你交出選擇權,在最差的價格成交。
欲望本身不會清算你,槓桿才會。所謂的平靜,不是完全沒有波動,它更常表現在:當某個欲望再吸引人,只要代價是交出選擇權,你仍然有能力拒絕成交。
被迫重估:別用平行宇宙懲罰自己
人生裡的被迫成交,至少有3種形式:被迫重估過去、被迫買入、被迫賣出。
其中,「後悔」很容易成為起點。它先把「過去的自己」標到最低價,接著你才急著追高,或賣掉手上的原則、健康和關係來止痛。
我們經常聽到一種抱怨:「如果當初買了那支股票,如果當初買了那間房,如果當初去了那家公司,如果當初早點開始做內容,我現在就會……。」
這種平行宇宙想像很容易讓人上癮。在那個宇宙裡,你買在最低、抱到最高;你進了那家公司,剛好遇到最好的團隊、最好的報酬。你不用經歷現金流斷掉、招不到人、產品賣不出去、每天醒來都在懷疑自己的那些晚上。
想像人生有另一條路並沒有問題,問題在我們通常只保留那條路最漂亮的部分。
所以我現在對「錯過」這個概念很警覺。沒買到一支後來大漲的股票,不等於你賠掉了那段漲幅,因為你沒有承擔過中間的波動,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你真的抱得到最後。我們很容易把從來沒承擔過的風險,算成自己本來應該得到的報酬,這是一種很昂貴的心理會計。
反省和後悔的差別也在這裡。反省需要完整的資料,有機會讓你變好;後悔只調出最有利於懲罰自己的那一段,把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拖上被告席。
被迫買入:別拿人生去追高
現代人的焦慮,已經不只來自匱乏,也來自一種FOMO式(Fear of Missing Out,錯失恐懼症)的相對落後感:別人買房,你開始重估自己的資產配置;別人升職,你開始重估自己的職涯;別人小孩拿獎狀,你開始檢討自己的家庭教育。
這種比較心像一套壞掉的決策系統。大腦看到別人的成交價,就立刻翻譯成「我是不是危險了、是不是再不動作就來不及了」,然後把你推進一個你根本不理解的倉位。
社群媒體還會不間斷的向這套系統發出交易訊號。它給每個人的人生都掛上即時報價,每一則動態都像一筆成交,提醒你有人正在用更高的價格交易人生。
可是我們拿來對標的基準,從一開始就不是公平的對照組。它是一個倖存者偏差的集合,每天重新編製,只納入當天的贏家,還逐日按市價重估(mark-to-market)。拿自己去跟這個指標相比,就像拿一支基金的長期淨值,去對標「每天剛好漲停的那幾個標的」。
人生本來就不該每天每天按市值重估。職涯、家庭、健康、能力、關係、信譽,都是長期資產,需要時間累積,也要時間才驗證得出來。如果每天拿別人的短期報價,回頭重估自己的長期部位,這種估值方式不可能讓人平靜。
如果觀察到的波動會逼你忍不住行動,最簡單的解法之一,就是降低觀察頻率。人生需要定期盤點,但不需要即時報價。對別人的成交價降低觀察頻率,對自己的槓桿和緩衝升高檢視頻率。前者多半是雜訊,後者才是你真正該盯的儀表板。
被迫賣出:你缺的是緩衝,還是判斷?
有人為了安全感賣掉時間,為了被認可賣掉自主判斷,為了收入賣掉健康。這些選擇看起來都合理,畢竟誰不需要錢,誰不需要安全感,誰不想被看見。
只是我們要小心一個對自己太仁慈的假設。流動性危機和償付能力危機不同,前者是眼前有一筆非付不可的現金需求,後者則是資產本身就沒有原先想像中那麼值錢。
被斷頭的人裡,確實有可能是判斷沒錯、只缺流動性。但也有一種是槓桿和誤判同時發生。把所有被迫賣出者(forced seller)都想成「只是運氣不好、時間不站在他這邊」,也可能是在替錯誤判斷找理由。
人生的被迫賣出也一樣。有些情況是眼前的生活支出、期限或家庭責任壓下來,一時周轉不過去。面對這種流動性問題,建立緩衝是最好的預防方式。
但另一些情況是估值本身錯了:你把面子當原則,把執念當承諾,把別人的認可標價得比自己的健康還高。分清楚兩者,才知道你需要的是更多緩衝,還是重新估值。
找一些不跟別人一起漲跌的東西
所以「怎麼保持平靜」可以回到一個很樸素的問題:我有沒有能力拒絕。拒絕不理解的投資,拒絕用健康換面子,拒絕用孩子的表現證明自己,拒絕讓演算法變成自己唯一的守門人。
而拒絕的能力,需要一個事先建好的結構,包含財務、職涯、關係、身體,以及自我價值。如果職涯只有一種選擇,當然容易恐慌;如果自尊只押在一種成就上,當然會被短期波動清算。
但「把自我價值分散一點」這個處方,有個容易被忽略的陷阱。
多數人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分散了:有工作、有收入、有家庭,也有一點興趣。但分散只有在部位彼此低相關時才有用,而職涯、收入、同儕地位這幾個部位,背後很可能被同一個因子驅動:社會認可。它們高度相關,帳面上的分散是假的。
真正的分散,要找跟「社會地位」低相關的自我價值來源。一門手藝或興趣本身給你的滿足、不靠地位維繫的關係、你的健康。你需要找到一些東西的報價,不會跟著別人的成交跳動。
說不,是需要成本的
財務和社會位置越穩的人,通常越付得起說不的代價。最容易被迫成交的,恰恰是手上沒有緩衝的人。所以「拒絕權」本身,往往又和財務資源及社會位置正相關。
拒絕權不能被當成一種天生的態度,只能靠緩衝一格一格買回來。對還沒有這筆緩衝的人來說,順序比道理重要,所以要先建流動性:一筆能讓你撐過幾個月、不必在最差價格成交的現金。它能把許多決定,從「被迫」搬回「自願」。
有了這一格,你才有餘裕去建下一格:其他收入來源、換了環境仍能帶走的能力,以及那些不需要地位也能提供信心與滿足的東西。
先讓自己輸得起,才談得上放得下
最後,還有一個信念一直幫助我維持平靜:「避免毀滅」永遠優先於極大化理論上的報酬。
你的人生只走一條路徑,不是上千條可能結果的平均值。在有可能一次清零的賽局裡,幾何平均永遠比算術平均重要。某些從「平均值」看起來值得冒的風險,落在某一個人身上,仍然可能讓他永遠出局,而一旦被移出牌桌,後面所有的複利都跟你無關。
正因為這樣,我始終相信人生最值錢的資產,是那些跨環境都還在的能力:學習力、判斷力、紀律、信用、跌倒後重新站起來的能力。
它們不保證你每一把都贏,但會降低你一次失敗就被清算出局的機率,也讓你更有機會留在牌桌上,等到下一次複利或是運氣終於站在你這裡。
回到開頭那個「全然放下」。我後來發現很多人努力追求放下,但真正讓人平靜的,反而是保留選擇權。
所以到最後,我還是沒有學會放下,我還是在意工作、家人、作品,也在意投資績效,只是我越來越主動控制,讓它們不要大到足以清算我。欲望本身不會清算你,槓桿才會。所謂的平靜,大概就是慢慢把人生的槓桿降下來。
這種餘裕讓我終於可以指著某樣東西說:這個我也想要,但如果代價是交出選擇權,那就算了。
*本文獲得「Vincent Cheng-Wen Yu」授權轉載,原文:先讓自己輸得起,才談得上放得下
責任編輯:徐惠琬
核稿編輯:倪旻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