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什麼該關心身邊的人,最明顯的答案是:就一種實際的意義而言,我們依賴彼此。我邂逅那位癲癇的女人就是這種情況:我有幫助,是因為我就在旁邊。在平凡和極端的情境,鄰里都可以是支援網。別忘了,在氣候相關事件層出不窮的時代,能幫助你的可能不是你Twitter的追蹤者,而是你的鄰居。

事實上,我就經歷過這種突如其來的轉變,不過幸好不是因為災難。我和男友住在一個大型公寓住宅區,隔壁是一棟住了一家4口的別墅,而當我們坐在我們的陽台,他們坐在他們的門廊,可以很容易看到彼此。男主人一邊除草一邊聽老爹搖滾(dad rock)的聲音、或兩名年幼兒子的不受控(例如一陣屁響後跟著咯咯大笑),對我們來說都是宜人的背景聲響;但我們做了兩年鄰居仍不知對方姓名,要不是那位父親保羅敦親睦鄰,我們可能也不會聊天。

認識鄰里是拓展注意力過程

一天,保羅邀我們過去吃晚餐。因為我從青少年開始就沒去過鄰居家裡,進入那幢構成我們公寓永久景觀的別墅,對我來說是個意外的超現實體驗。別墅內部的景象從臆測變成了可觸可摸的實體。而就像他們看到的街景──跟我們類似,但有些微不同──我們的鄰居沒有道理不認識,但是在平常的社交圈,網路上也好、網路外也好,或許永遠不會遇到的人。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向彼此解釋一些可能在各自習慣的背景中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在解釋的過程中,我們也許都能以全新的角度看待我們自己。就我來說,那次經驗讓我了解到我多數朋友的生活狀況有多麼相似,而我實在太少進入孩子般奇思妙想的世界了。

回到我們的公寓時,我覺得公寓變得不大一樣──比較不像事物的中心了。反而是街道上充滿了這樣的「中心」,而每一個中心都有其他生命、其他房間、其他人晚上上床睡覺、為隔天擔他們自己的心、憂自己的慮。當然,我原本就已接受這一切的抽象意義,只是一直沒感覺到。雖然向來認識鄰居的人,可能會覺得這故事很蠢,但我認為這值得一提,因為它證實了我以拓展過的注意力所經歷的事情,而注意力一旦拓展,就很難反轉了。當某件事從想法變成現實,你就無法輕易強迫感知回到原本狹窄的容器了。

光這一次經驗,就足以讓我以不同的眼光看待我這一整條街──事實上是每一條街。

這帶我來到最後一個在梅里特湖畔浮現我腦海的「關心」的理由。假設我原本決定一輩子只關心家人、目前的朋友,以及演算法推薦給我的準朋友──特別是令我印象深刻、通常符合「對我的興趣有豐富的知識」或「能以某種方式助我事業往上爬」,甚至「擁有我想要的東西」等標準的人。

讓我們進一步想像,我只跟那些以類似方式「被推薦」的朋友互動,例如去藝術展場、聊藝術,或其他聽來比較像拓展人脈的活動。我敢說,我和我的社交世界會發生的事,就像我Spotify帳戶的Discover Weekly播放清單會發生的事一樣。

試著拋棄「原子化」自我

當音樂家當了大半輩子的家父說,這其實就是好音樂的定義:它會「偷偷接近你」、改變你。而如果我們能預留空間給那些將以我們尚不明白的方式改變我們的邂逅,我們也會發現我們每一個人其實都匯聚了各種超越我們理解的作用力。這解釋了為什麼當我聽到我意外喜歡的歌時,有時會覺得像是我不認識的什麼東西,透過我,在跟我不知道的另一樣東西說話。

如果你希望擁有穩定、受限的自我,那這樣的發現與尋死無異。但就我個人而言,因為已經拋棄原子化自我的想法,我覺得這反倒是證明我活著的最可靠指標。

相形之下,成功演算法的「瞄準」似乎想把我定型,蓋棺論定我喜歡什麼,為什麼喜歡。這從商業的觀點來看當然有其道理。當廣告和個人品牌的語言囑咐你「做自己」,它真正的意思是要你「更像你自己」,而這裡的「自己」是種固定而可辨識的習慣、渴望與欲望模式,可輕易被推銷、被占用,就像可用的資本一樣。

事實上就我所知,所謂個人品牌就是一種可靠、不變、倉卒判斷的模式:「我喜歡這個」、「我不喜歡這個」,沒有什麼模稜兩可或矛盾的空間。

在思考屈服於這樣的過程、讓「自己」越來越具體化是何意義時,我想起梭羅在〈公民不服從〉是怎麼形容那些不思考的人:死期未至已先亡。

如果我認為我已經知道自己想要、喜歡的一切,已經明白可以去哪裡、用什麼方式找到那些──認定無盡的未來都是如此,而絲毫不會威脅到我的認同或我稱為自我的邊界──那麼我會主張,我再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畢竟,如果你在讀的那本書每一頁開始變得越來越相似,到最後變成反覆讀同一頁,那你一定會把書扔了。

跳脫同溫層來看見更廣世界

把這延伸到陌生人的領域,我擔心,如果我們任由現實生活的互動被我們的同溫層和品牌化的身分認同所包圍,我們也就冒著永遠不會驚訝、不被質疑或改變的風險──永遠看不到我們自己,包括我們自己的特權以外的任何事物。

這不是說我們無法從許多看似有共同興趣的事物中獲得一些東西。但如果我們並未把注意力擴展到那薄片以外,我們就是住在「我─它」的世界,任何事物除了本身的價值和與我們的關係外,都不具意義了。我們也將不易邂逅會把我們顛倒過來、重組我們的宇宙的人事物──那些如果我們允許,會帶給我們有意義的改變的人事物。

混合的鄰里會創造公眾的同步思考,許多觀點同一時間、同一時刻在每一個人面前匯聚。各種語言、各種文化、各種種族和階級經驗,在同一個街區、同樣的建築裡發生。同質的鄰里會抹煞這種動能,因而遠比非同質的鄰里脆弱,由於其強調順從之故。

舒爾曼講到她住的樓房,其中一個細節令我咋舌:她發現「房租較低的『老』房客遠比新房客願意組織起來爭取服務,並在鼠輩橫行、走廊燈不亮時出面抗議。」

雖然受到老住戶懇求,「縉紳化的房客幾乎完全不願意爭取基本權益。他們沒有抗議的文化……,」舒爾曼不知怎麼解釋這種「伴隨縉紳化而來的詭異被動。」我認為,新房客雖然也受環境困擾,卻會撞上個人主義的牆。

作者:珍妮.奧德爾
出版社:經濟新潮社
出版日期:2021年4月1日
珍妮.奧德爾 簡介
身兼藝術家、作家,目前在史丹佛大學任教。她是舊金山垃圾場、Facebook、網際網路檔案館(Internet Archive)等地的駐點藝術家,其藝術作品於世界各地展出。她的文章散見於《紐約時報》、《大西洋月刊》等,現居於加州奧克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