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代,科學家注意到一個奇特現象:吃甜食與直接注射葡萄糖的血糖反應竟完全不同,顯示腸道必定分泌某種能刺激胰島素的訊號。
當時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因此美國麻省總醫院與丹麥哥本哈根大學,幾乎同時開始追查這個神祕荷爾蒙——胰高血糖素樣肽-1(GLP-1)——這種腸道激素能促進胰島素、抑制升糖素、延緩胃排空並提升飽足感,後來成為治療糖尿病與肥胖的重要突破。
最大難題:這個有效的分子,在人體內只存活2分鐘
然而回顧GLP-1的誕生,這條科學道路其實崎嶇且充滿偶然。一開始,美國團隊用鮟鱇魚胰臟研究第一段分子;丹麥團隊從病患腸道手術後的血糖變化推測另一段線索。
真正讓GLP-1解謎完整的,是來自南斯拉夫的科學家莫依索夫(Svetlana Mojsov),她合成出GLP-1的活性版本,證明它能有效降低血糖。1986年,她與哈本能共同發表那篇改變歷史的論文,讓GLP-1第一次有了出生證明,但這只是開始。
天然的GLP-1有一個致命缺陷:人體會在2分鐘內把它分解掉,根本無法做成藥。丹麥諾和諾德的科學家因此開始了另一段極端困難的任務:
- 如何延長GLP-1在人體內的壽命?
- 如何避免副作用讓使用者放棄?
- 如何讓胰島素能穩定被刺激?
科學家逐步調整胺基酸序列,替GLP-1「穿上一件更耐分解的外套」,並透過層層試驗確保安全性、心血管影響、腸胃耐受度與體重效果。最終,他們打造出半衰期延長至數天的版本,成為後來改寫醫療史的胰妥讚(Ozempic)與週纖達(Wegovy)。
糖尿病用藥為何風靡全球?演算法與網紅文化
起初,醫界只把這些藥物視為糖尿病治療的更好選擇,一週打一針、低風險、易操作。但沒想到,臨床試驗出現了一個改變世界的意外結果:患者不只血糖改善,體重竟大幅下降。這個本想「穩血糖」的藥物,無意間踩到了人類食慾與飢餓控制的核心。
但更令人跌破眼鏡的是,胰妥讚在2017年問世後,本來只在糖尿病圈內悄悄擴散。真正讓它登上舞台的不是權威性的醫療論文,而是──網紅、TikTok、美妝名人與演算法。
在藥廠業務尚未全面推進前,週纖達(Wegovy)在美國一上市,處方量便超越「胰妥讚」,短短1個月衝上每週9萬份,然而這波熱潮不是來自肥胖患者,而是:健身網紅、好萊塢名人、美妝KOL、「減重前後對比照」創作者以及TikTok上無限推播的「#ozempicface」、「#wegovyjourney」短影片。
這些內容迅速創造一種氣氛:瘦是值得追求的、可達成的、而且現在終於有「神奇捷徑」。
從醫生到企業主管,再到一般民眾,瘦瘦針逐漸變成一種「時代感」。連保險公司也被逼著參戰,但多數仍拒絕給付週纖達,因為他們不認為肥胖是疾病。在沒有保險的情況下,一個月1300美元的價格,把瘦瘦針變成一種階級象徵——越富有、越能變瘦。
另一方面,黑市、仿製品、網購「胰妥讚主要成分」的地下交易平台也隨之浮現,人們試圖用更低的價格獲得這個「讓自己變成更理想樣子」的機會。科學家從未預料,40年前的鮟鱇魚實驗,會讓2020年代的演算法與審美文化共同爆炸。
「瘦」逐漸變成階級特權
瘦瘦針帶來的改變就不再只是醫療突破,而是一面映照社會焦慮的鏡子。它讓無數人真正獲得健康改善,卻同時強化了「瘦即成功」的文化──網紅與演算法推播的永遠是驚人的前後對比,而不是更穩定的飲食心態。瘦再度被包裝成紀律、魅力與自律的象徵。
更現實的是,週纖達等藥物的高昂價格,使得「瘦」逐漸變成階級特權:並非因為更努力,而是因為負擔得起。這讓肥胖在社會上面臨更嚴重的污名化,也擴大健康上的不平等。
而當GLP-1讓人「不再想吃」,我們第一次意識到:飢餓、食慾、體重,其實從來不是自由意志,而是受到激素、環境與壓力共同塑造。
瘦瘦針讓人變瘦,也讓人暴露在更深的焦慮裡。這迫使我們重新追問:什麼才是正常的身體?我們追求的真的是健康,還是想符合社群媒體上的理想樣貌?
*本文摘自《瘦瘦針革命:體態焦慮餵養出的千億帝國》

《瘦瘦針革命:體態焦慮餵養出的千億帝國》
作者:艾咪·唐奈蘭(Aimee Donnellan)
譯者:洪慧芳
出版社:感電出版
出版日期:2025/12/31
作者簡介
艾咪・唐奈蘭(Aimee Donnellan)
路透社專欄作家,自2017年起專注報導製藥、航空與保險產業。她曾任《星期日泰晤士報》銀行特派記者,並於《國際金融評論》負責債券市場報導。唐奈蘭畢業於愛爾蘭高威大學英語與歷史系,並擁有倫敦新聞學院新聞學學位。
責任編輯:倪旻勤
核稿編輯:陳芊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