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年前,在義大利科莫湖(Lake Como)千泉宮(Villa d'Este)舉行的高層商業會議上,一位年輕倫敦投資銀行家的熱情演講,讓我和其他同輩的人深受震撼。他在結論時提出強烈警告:對新的金融工具,既沒有充分認識,也沒有能力使用的企業,尤其是金融業,將來只有失敗一途。

當時坐在我旁邊的,是1990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威廉・夏普(William Sharpe),他的「夏普比率」已經是被廣泛接受的基金績效風險調整後報酬率的衡量指標。我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問他若用國民生產毛額來衡量,這種新的金融工程對經濟成長會有多大貢獻?

「零。」他低聲回答我。

這答案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那麼,它有什麼作用?」我再問。

「它只是將經濟租(Economic rents)在金融體系內移來移去。然後,它很好玩。」

之後在我們用餐時,他補充說,也許透過某些方法,金融工程能提高經濟福利。不過,我已經聽懂他的意思了。

歐巴馬請81歲的他出山助陣

我在2008年1月發表了一份力挺歐巴馬參議員競選總統的聲明,隨後又出席了幾次他的競選活動。選後不久,我接到歐巴馬電話。他說他有兩個問題要問我。第一個問題是:我願意擔任財政部長嗎?嗯,我想,81歲的部長應該會創下最高齡紀錄,不過我覺得自己已經做夠了,我回答他,我無法做滿4年,但如果只做1、2年,又不大合理。我想他已經知道我會這麼回答,也沒再繼續說。

其實他真正想問的,是第二個問題:我對另外兩位人選的看法,也就是誰該當財政部長、誰該當白宮經濟顧問。後來,提摩西.蓋特納被任命為財政部長,勞倫斯.桑默斯(Lawrence Summers)被任命為美國國家經濟委員會(National Economic Council)主任,就我來看,算是知人善任的合理安排。

就職前不久,歐巴馬告訴我他將設立「白宮經濟復甦顧問委員會」,問我是否願意擔任主席?於是,我又一次成了「主席先生」。

我這輩子經歷過的金融危機已經夠多了,也擔任了夠久的聯準會和其他委員會的主席,因此我知道,人們會一再忽視對金融穩定的潛在威脅。聯準會不是銀行的唯一監管機關,也不該是出事時唯一的箭靶,但聯準會負責的範圍極廣,還可能是唯一在乎能否實行有效監管的機關。

新改革方案稱《伏克爾法則》

更糟糕的是,每天、每月、每年的風險偵查和必要的紀律執行,也的確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至少到目前為止,我也沒看到其他銀行監管機構有什麼作為。畢竟這項工作不僅在技術上很困難,在政治上也相當敏感。

我傾盡全力堅持聯準會必須保持且集中注意力在監管上,同時補強它的監管負荷量。2009年12月《華爾街日報》主辦的一場研討會上,我的挫敗感被推到了最高點。

一整個下午,我都在聽那些銀行家和交易員警告政府絕對不應限制交易、不應打擊金融創新。

我當時衝動的回應了他們,脫口而出的話後來被《華爾街日報》完整刊出:「醒醒吧!各位先生,我希望你們之中有人能提出證據,證明最近的金融創新和經濟成長之間有關,哪怕只要一點點也行。」然後我又說,我認為應該立法禁止商業銀行從事某些投機活動,這項立法「很可能會成功」。

其實那時我並沒有任何立法能成功的證據,但聖誕節前夕,我接到副總統喬.拜登(Joe Biden)的電話。

「你的提案進展如何?」

「這是個好提案,但我沒有推動的資源。」

「別這麼想了。以後,我就是你的資源。」

就這麼簡單。

我後來才知道,在一次會議上拜登成功讓總統支持我的提議。2010年1月21日,歐巴馬總統召開記者會,推動改革立法。我和他的兩位官員站在一起,他宣布,政府支持禁止商業銀行內部的投機活動,「我們決定以我身後這位高個子的姓氏,將它命名為《伏克爾法則》。」

嗯,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無論是好是壞,我都參與了艱難的立法過程。《伏克爾法則》是《陶德—法蘭克法案》最後的關鍵因素,也是遊說團體猛烈攻擊的目標,但如今我再也不需要為《伏克爾法則》辯護了。民眾似乎已經接受了「不應該拿公眾的錢賭博」的觀念。當初的反對意見,包括它會阻礙借貸、減低交易流動性、擴大「息差」,甚至說《伏克爾法則》會抑制經濟成長等,都已被證明是遊說團體亂編的。

如今的市場運行平穩,流動性充足,銀行獲利能力已從2008年的危機中完全恢復。經濟良好,失業率接近歷史低點。每隔一陣子,總有一、兩位銀行家會向我表示,交易室的環境煥然一新——遇到潛在衝突時會懂得住手,也不會急躁的想達成特定交易。

然而,我毫不懷疑,只要有機會,交易員遲早還是會去試探底線。

不該拿公眾錢賭博是底線

《伏克爾法則》倒是有一個缺點,不是遊說團體亂編的。因為需要協調5個不同政府機關的行動,支持《伏克爾法則》的補充細則推遲了很久才公布,而且異常複雜,充滿各式各樣的細節。就連不怎麼從事重大交易活動的小銀行,在法律上也必須遵循《伏克爾法則》的規定,即使以現實面來看,完全是在浪費人力物力。

21世紀的交易市場,不僅規模比以前大許多,複雜程度更是天壤之別,加上每個行政機構因為角色相異,對於判定監管規則的優先順序也不一樣,因此確實有必要,將《伏克爾法則》的相關規定簡化。

我相信,這一點不難辦到。最關鍵的,當然是不管做了什麼改變,都必須保護「不應該拿公眾的錢賭博」的核心原則。

地球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堅強到足以年復一年的去有效對抗試圖影響華盛頓這個大沼澤的立法和選舉過程,那是好幾千名說客加上好幾億美元的戰場。金錢對政治的影響力與日俱增,的確是當今民主理想的一大挑戰。

我們一次次看到,長期的金融穩定和經濟成長往往會導致法規和監管紀律的鬆懈。就在我寫這本書的2018年,我們又看到了降低銀行資本標準的呼籲,也看到超大型的金融機構要求限縮侵入式監控的要求。

難道我們忘了前車之鑑?真的不能記取教訓,做得更好些嗎?

主席先生

作者:保羅.伏克爾、克莉斯汀.哈珀
出版社:早安財經
出版日期:2021年5月1日

保羅.伏克爾、克莉斯汀.哈珀 簡介
伏克爾是已故美國經濟學家,曾任美國財政部貨幣事務副部長、紐約聯邦準備銀行行長,以及兩屆美國聯準會主席。他是美國金融史上備受尊崇的傳奇主席,也是極少數親自參與多項重大金融決策的財經官員。哈珀為資深財經記者、編輯,現為《彭博巿場》雜誌總編輯。